亂糟糟的大廳里人滿為患,但不是為了吃飯。上校發出「絕對優先-頂級任務」的徵集令不過一小時,這裡便擠滿了他精心挑選的親信和主動前來的志願者。湖境人都很安靜,訓練有素,嚴肅刻板,紅血衛兵就要吵鬧得多了,就連法萊也難以一下子整頓好。她已經被重新任命為上尉了,但是看起來毫不在意。她一言不發地坐著,心不在焉地捏著一條紅色的圍巾。當我走進這一片混亂,身後還帶著我的兩個哥哥時,嘈雜的聲音一下子消散了,所有人都在盯著我看。法萊除外。她連頭都沒抬。我穿過大廳時,洛里和達米安還鼓起了掌,讓我不禁一陣臉紅。接著,艾達也開始拍手,讓我十分驚喜的是,她身旁站著阿奶,還有卡梅隆。她們沒事。我微微吸氣,想要放鬆一點兒,可是環顧四周,我也沒見到尼克斯、加雷斯和琪薩。他們可能是自願不來參加的,因為傷得太重,尚未脫險。我這麼想著,在法萊身邊坐下了。布里和特里米跟過來,緊挨著我身後,像是兩個貼身護衛。
我們並不是最後到場的,海瑞克也來了。他應該是剛從山谷營地被接來,匆匆沖我點了下頭。他沒關門,奇隆隨後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卡爾,還有朱利安和莎拉。我的心霎時狂跳起來。大廳里一下子靜了——但表達的是截然相反的情緒。很多人——大多是湖境人,一見到這三個銀血族就站了起來,叫嚷聲此起彼伏,聽不清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但意思明白無誤:我們不希望你們在這裡。
混亂之中,卡爾和我四目相交,也許只有短短一秒鐘,他便先轉過頭,在房間後面找了個位子坐下了。朱利安和莎拉跟在他身邊,無視其他人的揶揄和敵意,奇隆則走到前面,拉過一把椅子就坐在了我旁邊。他很隨意地朝我點了點頭,好像只是來吃頓飯。
「所以這到底是要幹嗎?」他說道,嗓門兒大得足以壓過其他人的議論聲。
我盯著自己的這位好朋友,有些茫然無措。上一次見面,還是他把我從法萊身邊拽走,一臉厭惡的神情。現在他卻滿面笑容,甚至還從外套里掏出一隻蘋果,讓我咬第一口。我有些猶豫,但還是接受了這好意。
「你都不像你自己了。」他在我耳邊輕聲說道,隨後把蘋果搶回去,自己咬了一大口。「忘了那些,還像我們在干闌鎮時那樣瞎胡鬧,怎麼樣?」
微笑扯動傷疤,一陣疼痛。「好啊。」我壓低聲音,只讓他一個人聽見,「謝謝你。」
有那麼一瞬間,奇隆愣住了,頗為少見地若有所思起來。不過很快他就揮了揮手,語帶譏諷地說:「拜託,我可見過你干更荒唐的事。」這不過是安慰我的謊言罷了,但我還是任由他說。「現在這個『絕對優先-頂級任務』到底是什麼?是你的主意還是上校的?」
說曹操曹操就到,上校走進大廳,張開雙臂,讓所有人安靜下來。「我的。」我嘟噥著。這時抱怨議論的聲音已經低下去了。
「安靜。」上校的吼聲猶如一記鞭子,湖境人立即服從了,動作迅速地在座位上坐好。他掃視四周,那些持異議的人也都閉上了嘴。他看著房間後面——卡爾、朱利安和莎拉,說道:「他們三個是銀血族,沒錯,不過也是我們行動的可靠盟友。他們來這兒是獲得我許可的,你們對待他們要像對待其他盟友一樣,要像對待我們同一戰線的兄弟姐妹一樣。」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目前是。
「你們來到這裡,是因為一項你們尚不清楚的特殊行動。這是一種真正的勇氣,我要因此讚揚你們所有人。」上校繼續說著站到了大廳的最前面。我猜想他以前應該做過同樣的事,因為在這個位置,他那參差不齊的頭髮、血紅色的眼睛和指揮若定、居高臨下的口吻賦予了他絕對的權威感。「正如你們所知,徵兵令年齡下調至十五歲,導致更多年輕人入伍。目前,就有這樣一個軍團正開赴前線。軍團有五千人,統統只接受過兩個月的訓練。」人群里冒出了憤怒的議論聲。「我們要感謝梅兒·巴羅和她的團隊為我們提供了這一信息。」
我忍不住瑟縮發抖。我的團隊。他們是法萊的人,甚至是卡爾的人啊,唯獨不是我的。「巴羅小姐也是第一個自願站出來阻止這一悲劇發生的人。」
奇隆猛地回頭看我,脖子發出「咔嚓」一聲。他睜大了綠眼睛,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感動,也許二者皆有。
「他們被戲稱為『小玩意兒軍團』。」我說著強迫自己站起來,好面對一屋子的聽眾。他們盯著我,懸懸而望,每一道目光都猶如一把利刃。博洛諾斯夫人的課程這會兒可派上用場了。「根據我們的情報,這些孩子將被直接派往窒息區,依令穿越交戰區域。國王想要他們的命,這樣便可以不動聲色地恫嚇人們,一旦我們毫無作為,他就成功了。我建議雙管齊下,分頭行動,由法萊上校和我分別領軍。我將在科爾沃姆之外,設法用士兵假扮十五歲的少年混入軍團,以區隔銀血族軍官和無辜孩童。隨後我們將直接前往窒息區。」我盡了全力,想讓目光盯住屋後的牆壁,它們卻一直滑向卡爾。這一回,是我閃躲開了。
「這是自殺啊!」有人喊道。
上校走到我旁邊,搖著頭說:「我將率領部下返回北方,在湖境人的陣線等待接應。我與那裡的駐軍有聯繫,可以為巴羅小姐贏得足夠的時間,穿越交戰區域。一旦她抵達我部,我們將一起撤回伊德里斯湖。兩艘運糧貨船可以載我們抵岸,我們便從那裡進入爭議地區。」
「荒唐!」
我都不用抬眼看就知道是卡爾站了起來。他的臉泛起銀光,雙拳緊握,被這愚蠢之極的計畫惹惱了。看著他的樣子我差點兒笑出來。
「一百年以來,從來沒有一支諾爾塔軍隊跨越過窒息區。從來沒有。你覺得你能領著一群小孩成功?」他轉向我,急切懇求道,「要是運氣夠好,你最好帶他們返回科爾沃姆,藏在樹林里,不管怎樣都比穿越那該死的殺戮地好得多。」
上校泰然自若地聽著,而後問道:「你最近一次到窒息區是什麼時候,殿下?」
卡爾不帶一絲磕絆:「六個月前。」
「六個月前,湖境人在前線布控了九個軍團,以抗衡諾爾塔的軍事力量。而現在,湖境人只有兩個軍團在那裡。窒息區幾乎是四敞大開的,而你的弟弟並未意識到這一點。」
「陷阱?或者,聲東擊西?」卡爾急急說道,思索著這究竟是什麼意圖。
上校點頭道:「湖境人計畫向塔里翁湖推進,這樣,當諾爾塔軍隊正忙著保衛一片無人在意的荒地時,巴羅小姐便可以放心大膽、毫髮無損地穿越交戰區了。」
「這就是我的計畫。」我慢慢地、堅定地武裝著自己的心。我希望自己看起來英勇無畏,因為我真的沒體會到這種感覺。「誰願意和我一起去?」
奇隆第一個站了起來,這在我意料之中。還有很多人也站起來了——卡梅隆,艾達,阿奶,達米安,甚至還有海瑞克。不過,沒有法萊,她像生了根似的坐著,任由自己的副官也站起來加入了。那條紅色的圍巾緊緊纏在她的手腕上,勒得她的手泛起了淡淡的藍色。
我極力不去看他。我真的儘力了。
在房間後面,流亡的王子站了起來。他迎住了我的目光,彷彿只是他的眼睛便可以點燃我。沒用的。我已經沒有什麼可燃燒的了。
塔克島的公墓里,泥土翻了起來,混著糾結的海草,顯然這兒的墓塋都是新的。四處搜集來的石頭矗立著,用作墓碑,每一座上面都由摯愛之人刻下了傷痛的詞句。我們把謝德的棺木沉入墓穴,所有巴羅家的人圍攏著站成一圈。此時此刻,我意識到我們其實算是幸運的——至少至少,我們還有遺體可以收斂下葬。很多人連這種好運都沒有,比如尼克斯、琪薩,以及加雷斯。據艾達所說,他們既不在「黑梭」上,也不在貨運飛機上。他們死在了克洛斯,和另外四十二個人一起死在那兒了。艾達的計數不會錯的。但是,有三百人活下來了。用四十五條命,換三百個人,很合算。我對自己說。合算的交易。即便只是在腦海里想一想,這話都讓我覺得刺痛不已。
寒風之中,法萊緊緊地箍住自己,卻拒絕披上一件外套。上校也來了,保持敬意地站在比較遠的地方。他不是為謝德來的,而是為了他悲痛欲絕的女兒,儘管他並沒有去安慰她。讓我驚訝的是,法萊身旁的是吉薩,她用一隻胳膊摟住了上尉的腰。而更讓我吃驚的是,法萊竟然同意她這麼做。我不知道她們倆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居然已經如此熟識親近了。不知為何,在我的悲傷之下,另有一絲嫉妒。沒有人來安慰我,就連奇隆也沒有。謝德的葬禮規格很高,遠超他所應享有的儀禮,然而他已經高高坐在天上,遠得沒有任何人看得見他哭泣。他的臉漸漸暈染消散,沒法兒再看著布里和特里米往墓穴里填土了。
我們什麼也沒說。這太艱難了。呼嘯的風撲面而來,我迫切地想要一點兒溫暖,一點兒撫慰的熱度。但是卡爾不在這兒。我的哥哥死了,卡爾卻固執強硬,都不願來參加他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