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山谷營地的山洞裡,我的聲音怪異地回蕩在入口處的寬闊廳堂里。風從石頭之間的裂隙里吹進來,裹挾著雪粒和凝結成冰的雨滴,呼嘯著扑打在對面的土牆上。寒冷隨之而來,不過卡爾已經在儘力驅散它了。營地里的成員們擠在一起,圍著卡爾生起來的火堆暖著身子。一雙雙眼睛在火苗的映襯下猶如一對對紅色和橘色的璀璨寶石,它們隨著抖動的火苗閃爍著,向我望過來。一共十五人,包括卡梅隆、卡爾、法萊,還有我哥哥,營地里所有的成年人都必須來聽這些我不得不說的話。艾達身邊坐著琪薩、海瑞克和尼克斯。一個可免疫痛感的皮膚愈療者——弗萊徹,正伸開蒼白的手掌烤火。加雷斯差點兒燙到自己,連忙往後躲開了。還有達米安——他像尼克斯一樣刀槍不入,以及從肯多斯港的礁岩島嶼來的洛里。就連奇隆也來了,這讓我們頗為欣喜。他坐在打獵的兩個好搭檔——克朗斯和法拉赫之間。

所幸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到場。他們不參加這次行動,並且會繼續享有我能提供的安全和保護。阿奶帶著他們留在裡面的屋裡,變著模樣哄他們玩兒,而與此同時,所有超過十六歲的成年人都在聽我解釋我們皮塔魯斯一行所得到的信息。他們全神貫注地坐著,臉上顯現出震驚、恐懼或堅定的神情。

「喬說,四天太久了,所以我們得在三天內做成這件事。」

用三天來劫獄,用三天來籌謀。我自己接受了一個多月的訓練,和銀血族一起,而在那之前,我已經在干闌鎮的街巷裡混跡多年。卡爾是天生的戰士,謝德在軍隊里服役了一年多,法萊雖然沒有異能,但仍是握有實權的上尉。可其他人呢?當我環顧四周,看著我們這營地里的全部力量時,我的決心動搖了。只要我們有多一點兒時間,艾達、加雷斯和尼克斯都會成為我們的骨幹,他們的異能相當適合參與突襲,而且是營地里接受訓練時間最久的成員。其他人異能卓著——比如琪薩,僅需眨眨眼睛就能炸掉一個物體——可惜經驗不足。他們來這兒只有幾天或幾周,才剛剛離開窮鄉僻壤、溝渠垃圾,而那時候他們什麼都不是。讓他們去戰鬥,就像把孩子扔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他們對其他人是危險,對自己也是。

所有人都知道,這行動愚不可及,不可能成功,但沒人說出口。就連卡梅隆都識趣地沒開口。她盯著火堆,拒絕抬頭看我。我也不能長久地看著她,因為她讓我太憤怒、太悲傷了。她正是我極力避免成為的那種樣子。

法萊先發聲了。「儘管那個叫喬的人證實了他的異能,但是他告訴我們的那些話仍然可能是謊言。」她向前傾著身子,被火光勾勒出一副鋒利的身影。「他可能是梅溫的人。他說伊拉開始控制新血——那他會不會也被控制了呢?用來誘惑我們?他說梅溫設下了陷阱,也許這就是其中一個啊。」

我的心一沉,看見有幾個人附和著點了點頭。克朗斯、法拉赫,還有弗萊徹。我以為奇隆也會和他的打獵同伴保持一致,但他只是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像卡梅隆一樣,他也不看我。

暖意從四面八方襲來,前方是火堆,後方是卡爾。他靠在土牆上,像壁爐似的散發著熱量,卻也像壁爐似的靜默不語。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講話,因為很多人之所以容許他留在這兒,是因為我,或者是因為那些孩子,抑或兩者皆有。我不能依賴他去爭取支持,我只能自己來。

「我相信他。」這話念在我的嘴裡,就像外語一樣陌生,可其他人卻動也不動。這些人視我為領袖,我也必須像個領袖的樣子,說服他們跟隨我。「我會去克洛斯監獄的,不管是不是陷阱。那些新血面臨的命運無非兩種——死,或是被那所謂的王太后當作傀儡利用。這兩者都是絕不能接受的。」

我極力地爭取著大家的贊同,這時一陣表示同意的低語傳來。是加雷斯帶著另外幾個人在議論。他緩緩點頭,展示出一種忠誠。他親眼見過喬,並不需要太多的遊說。

「我不會強迫任何人。就像之前一樣,你們有權利自己做出選擇。」卡梅隆微微地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謝德就在她旁邊,一直抓著她的胳膊,以免她做出什麼蠢事。「選擇不好做,可並非無路可選。」

要是說得夠多,我自己也許都會相信這話。

「怎麼做呢?」克朗斯開口了,「要是我沒理解錯的話,那座監獄會讓你們這些人失靈。這就不光是圍欄和門鎖的問題了。到處都是鷹眼,到處都是身手敏捷的銀血族軍官、軍械武器、攝像機、靜默石……你能依靠的只有運氣,閃電女孩。」

在他旁邊,弗萊徹艱難地吞了口唾沫,他雖然感覺不到疼痛,可也嚇得臉色慘白——任何有血有肉的人都會因此感到恐懼。「要是沒有好運,你該怎麼辦呢?」克朗斯問。

「問她,」我沖著卡梅隆努努嘴,「她是從那兒跑出來的。」

這話彷彿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家議論紛紛。現在他們總算不是盯著我一個人在看了,這讓我放鬆了點兒。而相對的,卡梅隆一下子緊張起來,修長的四肢往裡蜷著,像是要撐起屏障擋住大家的視線似的。

就連奇隆也抬起了頭,不過他不是在看卡梅隆,而是將視線越過她,落在了背靠著牆壁的我的身上。輕鬆感一下子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扭曲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別的。是渴望。面前火光搖曳,外面風雪交加,我都能假裝我們還是蜷縮在干闌鎮高腳屋下的男孩和女孩,尋找著能躲避深秋寒意的庇護所。真希望有人能控制時間,讓我再回到那時候去。我會小氣地牢牢抓住那些時光,再不抱怨寒冷和飢餓。現在,我一樣寒冷,一樣飢餓,沒有毯子裹身,也沒有食物果腹,可是一切都不一樣了。這是我一個人的錯。奇隆只是跟著我,走進了這場噩夢。

「她是啞巴嗎?」克朗斯嘲弄道,他已經盯著卡梅隆好半天了,可她就是不開口。

法萊笑了起來:「要我說,她的話有點兒太多了。說吧,科爾,把你記得的那些事告訴我們吧。」

我本來以為卡梅隆會再次反唇相譏,沒準兒還要咬住法萊的鼻子,但是眾目睽睽讓她冷靜下來。她看穿了我的花招兒,可它還是起了作用。太多雙滿懷希望的眼睛望著她,太多人想要投身危險之旅。此刻,她無法視而不見。

「德爾菲,再往前,」她嘆了口氣,回憶著,眼睛裡浮現出痛苦的陰霾,「離污水灣很近,近得都能聞見髒東西的味。」

污水灣是諾爾塔的南境,一道天然屏障,將諾爾塔與皮蒙山麓分隔開來,而後者歸一位銀血族大公統治。像納爾希一樣,污水灣也是個廢棄之地,遠得連銀血族都懶於宣誓主權。紅血衛隊也無法在那裡出沒,因為放射性輻射可不是騙人的,而且千百年的煙霾仍然繚繞不散。

「我們被單獨關押,」卡梅隆繼續說道,「每間牢房關一個人,大多數人只能躺在鋪位上,沒力氣干別的。那個地方不知有什麼東西,好像會讓人奄奄一息。」

「靜默石。」她沒發問,但我回答了,因為那種感覺我記得很清楚。我曾兩次被關進那樣的牢房,兩次被抽走身體里的所有力量。

「沒有多少光亮,沒有多少食物。」卡梅隆動了動,在火光下眯起了眼睛。「也不能講話。警衛不喜歡我們交談,他們時時刻刻都在巡查。有時禁衛軍會來帶走一些人。他們虛弱得走不了路,就被拖走。人沒關滿,因為我看見不少牢房還空著。」她哽住了,「更多的是血淋淋的,一天一天。」

「描述一下,結構。」法萊說著碰了碰海瑞克,我便明白了她的想法。

「有一個牢區是給我們的,從燈塔區來的新血。那是一大片空地,四層懸空的牢房貼在牆壁上,每層之間由狹窄的通道相連。通道七扭八繞,亂成一團,只有晚上才由那些磁控者復歸原位。牢房也是,如果他們要提審誰,要開門,才會把通道變回去。到處都是磁控者!」卡梅隆低聲咒罵。我知道她的怒意事出有因——克洛斯監獄裡沒有盧卡斯·薩默斯,那個善良的磁控者因為我死了在阿爾貢。「那裡沒有窗戶,但房頂上有一個天窗,雖然小,也足夠我們每天看幾分鐘的太陽了。」

「是這樣嗎?」海瑞克摩擦雙手,一幅幻象在篝火前鋪展開來,慢慢清晰。那是由淡綠色光影構成的立方體。我適應了一會兒才發覺,這是一幅三維圖像,按卡梅隆描述的監獄結構展現。

卡梅隆盯著看了一會兒,眼神打量著幻象的一分一寸。「要更寬一點兒。」她咕噥著,海瑞克的手指隨之躍動,幻象也不停調整著。「通道還要多兩條,頂層有四個門,每面牆上有一個。」

海瑞克按照卡梅隆的話不停修改幻象,直到她滿意。他幾乎笑出來了,這對他來說很容易,就像玩遊戲,像畫圖那麼簡單。而我們看著這幅粗略的圖像,靜默無聲,人人都在想著,到底要怎樣才能進去。

「這是個深井啊。」法拉赫嘆著氣,把頭埋進了雙手。確實,整座監獄看起來就像一座直上直下的四方井。

艾達沒有那麼沮喪,她饒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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