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地圖所示,科昂在東北方向四英里之外,位於雷根河與寬闊的通港公路交口。它看起來只不過是個貿易邊區;通港公路轉往內陸的拐點周邊有些村莊,它便是最為靠近的一個;四周滿是大片、難以通行的沼澤,阻隔了通往北方邊境的路。在諾爾塔的四條次幹道中,通港公路是最為繁忙的,連接著德爾菲、阿爾貢和哈伯灣。所以,儘管位於偏遠的北方,這裡也仍然危機四伏:隨時都會有銀血族的軍人或其他人經過——即便不是專門追蹤我們的,全國也不會有哪一個銀血族認不出卡爾。他們會逮捕他,甚至一看見他就大開殺戒,毫不留情。
他們幹得出來,我對自己說。我本該覺得害怕才對,卻反而鬥志昂揚。梅溫、伊拉、薩默斯家的伊萬傑琳和托勒密,就算個個身懷異能,他們也還是有弱點,還是有可能輸的——只要我們找到了合適的武器。
這樣的想法讓我暫時忘記了幾天以來受的傷。我的肩膀痛得不那麼厲害了,身處靜謐的樹林,我發現自己腦海里的嗡鳴也減少了,已經有好幾天都想不起音爆者的尖厲聲音了。就連今天我揍了奇隆一拳的指關節也不怎麼痛了。
謝德在樹叢間跳躍著,他的身影時隱時現,仿若穿透雲層的星光。他和我們保持著密切的距離,絕不離開我們的視線之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隔地傳動的步伐。有那麼一兩次,他悄悄提醒,指點著小徑的彎道或是隱蔽的小溝——給卡爾。謝德、奇隆和我都是在林子里長大的,他卻是生長在王宮裡、軍營間的,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會夜行林間,也就無從做什麼準備——總把樹枝弄出大響動、偶爾腳下磕絆打滑,都是再明白不過的輔證了。他早已習慣為自己燃燒出一條路,清除掉所有的障礙和敵人,就只靠他自身的本事和力量。
王子每次失手,就能看見奇隆的牙齒一閃,意味深長地笑笑。
「看著點兒!」奇隆猛地一拽,幫他躲過了隱藏在暗影里的石頭。卡爾很容易地就掙脫了這打魚少年的手,但也僅此而已。他是帶著謝意的。就這樣,我們一路走,來到了一條小溪邊。
岸邊的樹叢茂密,樹枝低垂,彎成了一道弧線,跨過溪面,葉子輕拂著另一邊的溪岸。星光透過枝葉,半明半昧,勾勒出小溪的去向:穿過樹林,匯入雷根河。小溪不寬,但是看不出深度,至少水流還算平緩。
奇隆好像更願意在水裡待著,他敏捷地跳進淺灘,往溪水中央扔了一塊石頭,聽著石頭落進水裡的「咕嘟」聲,過了一會兒說:「六七英尺吧。」「需要給你扎個筏子嗎?」他沖著我咧嘴笑道。
我第一次游泳是十四歲,在卡皮塔河,那可是一條真正的大河,深度有這小溪的三倍,寬度則將近十倍。所以我二話不說就跳進小溪,把頭沒進了漆黑冰冷的水中。這裡距離大海不遠了,溪水嘗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鹹味。
奇隆緊跟在我後面,他經驗豐富,泳技高超,一個猛子下去,幾秒鐘後就游到對岸了。他竟然沒怎麼炫技,還挺讓我驚訝的,我本以為他會表演魚躍龍門或是水中閉氣呢。不過當我也上了岸,就明白這是為什麼了。
謝德和法萊站在稍遠處的岸邊,看著腳下的溪流,看著王子走上淺灘,兩個人的臉上都強忍著笑意。溪水剛剛沒過卡爾的腳踝,溫和得就像母親的撫摩,可月色之下,他面色慘白,連忙雙臂環肩,想把自己發抖的手藏起來。
「卡爾,」我小心地壓低了聲音,「怎麼了?」
奇隆倚在一截樹樁上,哼了一聲。他脫下外套,一邊手腳麻利地把水擰乾,一邊說:「過來呀,卡洛雷王子,你能開飛機上天,卻不會游泳嗎?」
「我會游泳。」卡爾急吼吼地說,又硬著頭皮往前邁了一步,水沒過膝蓋了,「我只是不喜歡水。」
他當然不會喜歡水。卡爾是個燃火者,烈焰的操控者,沒有比水更能削弱制約他的東西了。水令他悵然無助,令他能力盡失,是他生來就會厭惡、懼怕和對抗的東西。我想起在角斗場時,他幾乎被置於死地的一幕:奧薩諾勛爵用浮在半空的水球將他牢牢壓制,就算燃起幾點火苗也無濟於事。那感覺一定像是被困在了棺材裡——水做的棺材。
我猜他可能也想起了那個場景。眼下的溪水雖然和緩,回憶卻讓它看起來像是怒浪滔滔、無邊無垠的海洋。
我的第一反應是游回去,用我的雙手支撐他、幫助他游過小溪。可是那樣的話,奇隆的嘲笑就會讓卡爾徹底受不了了。樹林里的大吵大鬧可不是這會兒該有的。
「用鼻子吸氣,卡爾。」他抬起頭,看向岸上,我們的目光在溪流上方交匯。我帶著鼓勵沖他點了點頭。用嘴呼氣。這是他之前給我的建議,但此刻同樣能讓他平靜下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前胸起伏著,呼吸平穩。隨後他遊了起來,撲騰著划水,像一條大狗。奇隆用手捂著嘴,悄悄地笑,我立刻朝他丟了幾塊石頭,才讓他安靜下來。卡爾一碰到這一邊的淺灘,立刻就站了起來,忙不迭地甩掉身上的水。他的皮膚上繚繞著絲絲水汽,來自他因尷尬而升高的體溫。
「太冷了。」他咕噥著,搖晃著腦袋,這樣就用不著看我們了。他黑色的頭髮濕漉漉的,一綹綹地貼在一側,臉上則因為不好意思而泛起了銀光。我想都沒想就走了上去,把他的頭髮撩開弄整齊,恢複成像樣的髮型。他一直凝視著我,看上去雖然驚訝,卻也很是開心。
這下輪到我不好意思臉紅了。我們說好要心無旁騖的。
「你們倆不會也怕水吧?」奇隆沖著小溪對面嚷嚷,聲音大得都有點兒啞了。法萊沒回答,只是笑了笑,抓住了我哥哥的手腕。一秒鐘之後,他們就站在了我們旁邊,笑悠悠的,身上半點兒也沒濕。
好吧,他們跳過來了。
謝德抓著我的濕發梢笑話我。「你這笨蛋。」他溫和地說。
但他還拄著拐杖呢,我一把就把他推到水裡去了。
到達科昂附近的高地時,我的頭髮差不多幹了。雲升起來,遮住了月亮和星星,但村莊裡面的燈光已經足夠讓我們看清楚了。從我們所在的位置俯瞰,科昂有點兒像干闌鎮,也是守著河口,雷根河的河口,並且緊鄰著十字路口。其中一條路鋪設完好,路面整潔,略高於鹽沼地,顯然就是通港公路,而另一條路是東西向的,靠近村莊的那段只用土覆蓋了路面。河堤上面有一座崗樓,頂端裝著旋轉燈標,那燈光每次掃過,我都忍不住瑟瑟發抖。
「他就在那兒是嗎?」奇隆深吸一口氣,「他」是指尼克斯。他看了看下面的鎮子,那些低矮的房屋在崗樓投下的陰影里蜷伏著。
「『尼克斯·馬斯登,在世,男,271年12月20日生於諾爾塔雷根州鹽沼區科昂鎮。現住址:同出生地。』名單上只有這些。」我一口氣背了出來,那些字句早就印在我的頭腦中了。但我略過了最後一部分,那像銘牌一樣烙上去的話——血型:未檢出;基因變異;世系不祥。名單上的每個名字——包括我自己的,後面都有這麼一段話。朱利安就是憑藉這些特點,在血液資料庫中用我的血液進行比對,最終找到了這些人。現在,輪到我使用這些信息了,希望為時不晚。
我瞥了瞥四周,想透過夜色看清黑暗裡都有些什麼。所幸雷根河一派平靜,在黑夜裡緩緩流淌,道路上也沒有人,就連遠處的大海也像玻璃似的無風無浪。宵禁仍然沒有取消,那是和《加強法案》一同頒布的。「看不到海軍的船,通港公路上也沒有車。」
卡爾點頭,同意,我的心卻動蕩不安。梅溫派出的追蹤者肯定不會帶著一大幫隨從,讓人一下就認出來的。只有兩個可能:他們還沒來找尼克斯;他們已經走遠了。
「就算有宵禁,也沒多難。」法萊飛快地檢視著整個村鎮,每個屋頂,每個角落都搜索了一遍。我覺得她以前一定經常這麼干。「懶惰的鎮子,懶惰的警衛。我賭十個領主金幣,他們肯定連安全記錄都沒好好寫。」
「我賭你贏。」謝德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們在那兒會合。」卡爾指了指半英里之外的一片樹叢。夜色掩映下,它們影影綽綽的,被沼澤和高草圍繞著,確實是完美的掩護,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不能分頭行動。」
「你覺得我們應該一堆人在這兒慢慢晃悠?難道不該你和我一馬當先?我去把巡邏哨卡炸掉,你把所有擋在路上的警衛電暈,難道不該是這樣?」卡爾已經儘力保持冷靜了,但他的聲音越來越像個惱火的老師——像他的舅舅朱利安。
「當然不是——」
「我們誰也不能到村子裡去,梅兒,除非你想殺掉所有見過我們的人。所有人。」
卡爾與我四目相交,希望我能理解他的意思。所有人。不只是警衛,不只是士兵,甚至不只是銀血族。所有人。任何關於我們的風吹草動、傳聞流言,都會引來梅溫的追殺。禁衛軍、士兵、烈焰軍團,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們唯一的防禦措施就是隱蔽起來,時刻快他一步。任何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