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梭」是上校的私人座機,用來更快速地往返於諾爾塔和湖境之地,因此它便不僅僅是交通工具,更是個珍貴的補給庫。這上面裝載著武器,配備著醫療用品,甚至還留著上次飛行時補充的食物。法萊和奇隆把這些物資分門別類地放好,從繃帶堆里撈出槍來,然後給謝德的肩膀重新包紮了一番。謝德的腿怪異地綳直,承重的地方不能打彎,但他一點兒也沒有流露出覺得痛的樣子。儘管個子不高,他卻是我們家裡最強悍的人之一,僅次於常年痛苦因而神經緊繃的老爸。
我的呼吸突然變得粗糲,刺痛著我的喉嚨,狠戳著我的肺。老爸、老媽、吉薩、哥哥們。在一路奔逃的旋風中,我把他們忘了個乾乾淨淨。上一次也是,當我變成了梅瑞娜,提比利亞國王和伊拉王后拿走了我的破衣爛衫,給了我綾羅綢緞,我在好幾小時之後才想起家裡的爸媽,而他們正等待著可能再也回不來的女兒。現在,我又讓他們陷於等待之中,甚至可能因為我的所作所為面臨危險——上校一定氣瘋了。我把頭埋進手裡,不斷咒罵自己:我怎能忘了他們?我才剛剛回來。我怎能這樣把他們拋下?
「梅兒?」卡爾壓低了聲音,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們沒必要看見我縮成一團,一呼一吸都在自責。
你太自私了,梅兒·巴羅。你是個又自私又愚蠢的女孩。
發動機的低聲嗡鳴,之前還是緩緩的、穩定的安慰,現在卻變成了沉重的壓力。它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像是塔克島岸邊的海浪,永不停息,鋪天蓋地,席捲淹沒一切。有那麼一瞬間,我真想沉溺毀滅,可隨後我就感到了陣陣電流——沒有疼痛,沒有回憶,只有力量。
一隻手放在我的脖子後面,暖意直抵皮膚,將我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大拇指慢慢地、勻速地畫著圈子,按著我從不知道的一個穴位。這讓我感覺好點兒了。
「你必須冷靜下來。」卡爾的聲音越發低了。我斜著眼睛,瞥見他俯身靠近我,嘴唇幾乎要碰到我的耳朵了。「飛機很嬌氣,受不了閃電風暴。」
「對,」我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好吧。」
他的手沒動,仍然壓在我後頸的那個穴位上。「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他引導著我,聲音低沉平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嚇的動物。我覺得他就算真這麼想也不算錯。
我覺得自己像個小孩,但還是接受了他的建議。每一呼,我都讓一些念頭隨之釋出,可每一吸,帶回來的是更加嚴苛的思緒。呼——你忘了他們。吸——你殺了人。呼——你導致了他人殞命。吸——你孤單無依。
最後一個念頭不是真的,卡爾就是證明,還有奇隆、謝德、法萊,他們都在。但這感覺我怎麼也揮之不去:雖然他們都在這兒,可是沒有一個人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就算有一整支軍隊在我身後,我也還是孤獨一人。
也許新血能改變這種情況吧。無論如何,我必須得找到他們。
慢慢地,我坐直了,卡爾的手也隨之調整了位置。他又按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我不再需要他了。溫熱倏然消失,我的脖子感到一片寒涼,但是,讓他知道我能自己堅持下去,這很是令人驕傲。於是我舉目遠眺,看著舷窗外朦朧飄過的雲彩、閃耀的陽光和下面的大海。帶著白沫的海浪勾勒出一長串小島,每一座都延伸出沙地、灘涂,或是廢棄的橋樑。幾個小漁村和幾座燈塔散落其間,看上去溫和無害。我的拳頭卻握緊了:那上面也許有哨兵、警衛,會發現我們。
群島中最大的一座島有個海港,裡面停滿了船隻,以其體積和船體上銀色、藍色相間的塗裝來看,它們應該是屬於海軍的艦船。
「你知道自己正在幹什麼,對吧?」我問卡爾,但眼睛仍然看著那些島嶼。誰知道那裡會有多少銀血族正在尋找我們?海港里又擠滿了船隻,能藏住不少東西。也能藏住人——比如梅溫。
卡爾卻似乎毫不在意。他伸手抓了抓冒出來的胡楂兒,摩挲著粗糙的皮膚。「這是巴恩群島,沒什麼好擔心的。至於愛國者要塞在……」他說著粗粗往西北方向一指。我只能勉強辨認出陸地的輪廓,映著金色的陽光。「我會儘可能久地避開他們的感測系統。」
「避不開時呢?」奇隆突然出現在我們身後,倚著我的座椅椅背,他的眼神來回跳躍著,看看卡爾,又看看下面的島嶼。「你覺得你能快過它們?」
卡爾一臉平靜,胸有成竹:「我知道,我能。」
我不得不用袖子遮住笑意,因為這會讓奇隆惱羞成怒的。雖然在今天之前我都沒和卡爾一起飛行過,但我可見識過他駕駛飛車的英姿。只要他的飛行技術抵得上駕駛那兩輪「死亡陷阱」技術的一半,我們就足以高枕無憂了。
「但我沒必要飛得那麼快,」卡爾對奇隆的無語十分滿意,繼續說道,「每架飛機都有專用的呼叫信號,好讓要塞知道它們的精確位置。一旦我們進入感測系統範圍,我就發出舊的信號,不會有人去檢查好幾遍的。」
「聽起來並不保險嘛。」奇隆咕噥著,想搜尋其他理由來給卡爾的計畫挑刺兒,但這個打魚男孩很快就發現自己完全不是對手。
「這辦法行得通。」法萊插進來說,「上校以前就是這麼乾的,否則他就無法搞定這些感測系統了。」
「如果沒人知道反抗者裡面有飛行員就好了,」我想緩和一些奇隆的尷尬,於是說,「這樣他們就不會在空中搜尋丟失的飛機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卡爾突然緊張起來。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震得椅子直晃。「儀器設備的響應是很遲鈍的。」他粗略地解釋道。謊言,拙劣的謊言,看他陰雲密布的臉色就知道。
「卡爾?」我叫他。但是他沒有轉身,甚至沒有任何回應,就朝著飛機尾部揚長而去。其他人眯起眼睛盯著他,仍然警惕著,戒備著。
我則只能瞪著他,迷惑不已。這是怎麼了?
我沒管他,讓他自己去思索籌謀吧。我到謝德那兒去,他還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綁著做工精良的夾板,腿傷似乎好些了,不過還是離不開金屬拐杖。畢竟他在納爾希挨了兩顆子彈,我們當中也沒有皮膚愈療者,輕輕一碰就能讓他復原。
「你需要什麼嗎?」我問。
「如果有水就太好了,」他不情不願地說,「還有吃的。」
我很樂意能為他做點兒什麼,哪怕只是小事。我從法萊的儲備里拿了一隻水壺,兩小包食物,原本還以為她會為定量配給的存貨而計較,可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她佔據了我之前在駕駛艙的座椅,看著窗外,為空中掠過的景色而著迷。奇隆在旁邊無所事事地待著,可就是不碰卡爾的座椅。他不想被王子挖苦訓斥,而且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儀錶盤。他這副樣子讓我想起了逡巡在玻璃碎片邊的小孩——很想摸一下,可又知道不應該那麼做。
我本打算再拿一袋食物,因為卡爾自從被上校關起來之後就沒吃過東西,但是機尾的一瞥讓我停了下來。卡爾一個人站在那兒,擺弄著一塊儀錶面板,假模假樣地修理著根本沒壞的東西。他換上了一件備用制服,一件黑色和銀色相間的連身飛行服,那身經歷了角斗和刑訊的破爛衣服則堆在腳下。他這樣才更像他自己:烈焰王子、天生的戰士。要不是「黑梭」的機艙內壁提醒著我,我真會覺得又回到了王宮,旋轉起舞,像是繞著蠟燭撲動的飛蛾。他胸前佩著一枚徽章,紅黑兩色的紋樣外麵包覆著一雙銀色的翅膀。即便距離不近,我也能認出那蜿蜒纏繞的圖案:烈焰王冠。那是他父親的,他祖父的,他生來即有的長子繼承之權。然而,這王冠以最險惡狠毒的方式被人奪走,以他父親的銀血和弟弟的靈魂為代價。而我,雖然憎恨提比利亞國王,憎恨這銀血王座,憎恨這權力所帶來的一切,卻還是忍不住為卡爾感到遺憾和惋惜。他失去了所有,失去了整個人生——儘管那人生的設定是錯的。
卡爾感覺到了我的注視,從手裡忙著的活計里抬起頭來,停了一瞬。他伸手摸著胸前的徽章,勾勒著他被竊取的王冠的形狀。突然,他猛地扯下徽章,把它扔得遠遠的,而這讓我不禁瑟縮。憤怒在他的眼中一閃而過,深深地藏進了冷靜的外表之下。可是,儘管極力掩飾,怒火卻一再浮現,從他那完美的面具之下流露出來。我走開了,讓他自己去處理心情,飛機里的維修工作能讓他平靜,這比我說什麼話都管用。
謝德動了動,給我留出一塊地方,我便毫無優雅可言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沉默猶如陰雲一般籠罩在頭頂,我們彼此遞送著水壺,在這被偷了兩次的「黑梭」機艙地板上共進了一頓奇異的家庭晚餐。
「我們這麼干是對的,是吧?」我輕聲說,渴望能得到某種赦免。雖然謝德只比我大一歲,我卻一直都依賴著他的建議。
他點點頭,讓我鬆了口氣:「我早晚也得被他們關起來,這只是時間問題。上校不知道該拿我們這樣的人怎麼辦。我們嚇著他了。」
「可不是只有他一個啊。」我抑鬱地說,想起了最近碰見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