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裡僅有的聲音,是金屬椅子腿剮蹭地面的刺耳聲響——又一把椅子被拎起來擲向牆壁,歪在地上。我躲開了。在我來這兒之前,卡爾已經做過很多類似的事了,兩把椅子都被狠狠扔了個遍,現在輪到那滿是凹痕的桌子了。牆上,就在探視窗下面,有一道裂縫,那正是拜桌子所賜。但是亂扔傢具對我來說並無用處。我得保存能量,不能消耗體力,於是便在屋子中央坐下來。卡爾在探視窗前來來回回地走著,更像一隻困獸,而不是人類,身體的每一寸都在渴望著火焰。
奇隆早就走了,和他的新朋友——上校一起走了。
而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也徹徹底底地一覽無餘了——一個蠢到家的笨蛋,才離虎穴又入狼窩,卻永遠不能學聰明點兒。不過,要是和映輝廳、阿爾貢、屍骨碗比起來,這個地方堪稱度假勝地,上校也和伊拉及一整排的劊子手沒有可比性。
「你還是坐下吧。」我對卡爾說道。他強烈的復仇情緒讓我都有點兒厭煩了。「要不就想想看怎麼遁地而走?」
他眉頭緊皺,滿臉惱怒,但還是停了下來。不過他沒拉起椅子來坐,而是以一種小孩子才會有的蔑視和挑釁倚牆而立。「我開始覺得你是喜歡坐牢了,」卡爾漫無目的地用指節叩著牆壁,「你在挑男人這方面的品味簡直糟透了。」
這話挺傷人的,雖然我並不想承認。是,我曾經關心梅溫,對他的在乎遠超過我自己所承認的;奇隆則是我最親近的朋友。這兩個人都背叛了我。
「你在擇友方面也不怎麼樣。」我反唇相譏,但卡爾無動於衷。「而我也根本沒有——」我的措辭一下子亂了,乾巴巴地詞不達意,「沒有任何挑男人的品味。這兩者並無關聯。」
「並無關聯?」他笑出了聲,好像我的話多好笑一樣。「那麼把咱倆關進牢房的兩個人是誰?」我無言以對,羞愧不已,卡爾卻步步緊逼:「承認吧,你沒辦法做到把心和頭腦涇渭分明地分開。」
我「噌」的一聲站起來,椅子都掀翻了,「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別表現得好像你不愛梅溫似的。牽扯到他,你就沒放任用你的心去做決定嗎?」
「廢話!他是我弟弟!沒錯,我完全不了解他,也從沒想過他竟然會殺死我們的……我們的父親。」卡爾的聲音因回憶而撕裂,這讓我瞥見了一個戰士外表掩蓋著的、遍體鱗傷的、痛苦不已的孩子。「因為他,我犯有過失。而且,」他淡淡添上一句,「因為你,我也犯了錯。」
我又何嘗不是。那時候,我把手放入他掌中,讓他帶我離開我的房間,共舞一曲從而一路沉湎——這是最糟的事。為了卡爾,為了讓他遠離戰場,我聽任紅血衛隊殺害無辜——為了讓他不要離開我。
我的自私,代價慘重。
「我們不能再做那種事了,因為對方而過失連連。」我輕聲說道,迴避著我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幾天以來我一直在努力地告訴自己,卡爾,不是我應該選的路,也不是我應該想得到的人。卡爾只是個武器,單純地為我所用——或者為他人所用來對付我。我必須對此做好準備,為了我,也為了他。
過了好久,他點頭了。我有種感覺,那就是他看待我的心情,和我看待他的,一樣。
牢房裡的濕氣一陣陣襲來,融入了我骨髓深處的寒意。我本該顫抖打戰,可這感覺,我早已習慣——我想,我也會習慣孤獨的感覺的。
不是孤獨於世,而是孤獨於心。
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很想對著我們此刻的窘境放聲大笑:我和卡爾,又一次,肩並肩地待在牢房裡,不知道未來命運如何,除了乾等,沒別的辦法。不過這回,我的恐懼被憤怒沖淡了,因為要來這兒幸災樂禍冷嘲熱諷的不是梅溫,是上校,而我還得對此表示欣慰:我絕對不想再忍受梅溫的奚落羞辱了,儘管想起他就讓我覺得痛苦。
屍骨碗的地牢黑暗、空洞、幽深,梅溫突兀地站在那兒,臉色蒼白,眼神閃爍,向我伸出雙手。在虯結的記憶里,溫柔的手指和尖銳的利爪不停閃現,它們全都想要我鮮血淋淋。
「我曾經告訴過你要隱藏起自己的真心,可你沒有聽我的。」
這是梅溫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隨後他就將我們送上了刑場。這真是個不能更好的建議。
我緩緩地呼了一口氣,希望能把回憶一同呼出去——現在再想也無濟於事。
「所以,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卡洛雷將軍?」我指了指牢房的四面牆,問道。此刻,我能看到角落裡模糊的輪廓,那塊方形的靜默石比其他地方顏色更暗,揳進了牆壁的嵌板中。
過了好一會兒,卡爾才從同樣痛苦的回憶里回過神來。他好像很高興被我打斷思路似的,輕巧地扶起椅子,把它們擺到屋角。他站起來,頭幾乎擦著天花板,把一隻手放在了靜默石上。對我們來說,在這座島上,這塊石頭比任何其他東西都要危險,比任何其他武器都更有殺傷力。
「真是瘋了,他們怎麼弄到這個的?」他嘀咕著,手指試探著想找到一點兒縫隙。但那石頭平平整整地嵌在牆角,嚴絲合縫。他嘆了口氣,向後退開,看著探視窗。「我們最好的機會就是擊碎玻璃,除此之外沒有繞過它的辦法。」
「但它的力量比較弱。」我盯著那塊靜默石,它也以默然注視回敬我。「在屍骨碗時,我覺得自己都要窒息了,可現在遠沒有那麼糟。」
卡爾聳聳肩說:「只是因為沒那麼多罷了,但這也足夠受的。」
「是偷來的嗎?」
「肯定是。靜默石的數量是有限的,而且只有王國政府才能使用——出於某種顯而易見的原因。」
「是沒錯……在諾爾塔是。」
他晃晃腦袋,一臉困惑:「你是說,這是從別的地方弄到的?」
「他們走私運來的貨物出處甚廣,皮蒙山麓、湖境之地,還有其他地方。而且,你有沒有在這兒看見過士兵?有沒有看清他們穿的是什麼制服?」
他搖了搖頭:「沒有。自打昨天那個血眼混蛋把我關進來之後,我就沒見過任何人。」
「他們稱呼他為『上校』,他是法萊的父親。」
「真是為她感到遺憾,但我的家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冷哼一聲,半開玩笑地說:「他們都是湖境人,卡爾。法萊、上校,還有那些士兵。這就意味著,靜默石可以來自其他地方。」
卡爾的臉上浮現出不解的神情。「這——這不可能。我親自到邊境戰線去看過,根本沒有可以穿越的路。」他用手在半空中畫著地圖,看著它。我是看不懂的,但他非常熟悉,了如指掌。「湖的兩岸都被封鎖了,窒息區就更不用提了。傳送物資也許可以,但人不行,更遑論這麼大數量的人。除非他們有翅膀,否則不可能通過。」
我猛地吸了口氣,一下子明白了。水泥場院,基地深處的巨大機庫,不知通向何處的寬闊路面……
那不是一條路。
而是一條起降跑道。
「我覺得他們確實有翅膀。」
讓我驚訝的是,卡爾臉上浮現出一個大大的、真誠的微笑。他轉向探視窗,透過玻璃瞥著外面空空的走廊。「他們的作風禮節確實有待修習,但紅血衛隊可要讓我弟弟頭痛了。」
我也笑了。如果上校就是這樣對待他的所謂同盟,我很樂意看看,他是怎樣對待仇敵的。
飯點來了又去,標誌只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湖境人士兵托著食物盤子來了又去。他示意我倆往後退,面沖著後牆,這樣他就好把托盤從門縫裡推進來。但我們誰也沒理他,仍然倔強地站在窗前。這樣僵持了一會兒之後,老士兵轉身走了,笑著吃掉了我們的晚飯。這完全不會影響我分毫,因為我就是飢一頓飽一頓長大的,一連幾小時不吃飯也沒問題。卡爾則不然,食物耗盡讓他臉色蒼白,兩眼盯著盤子里的灰色魚肉。
「如果你想吃,就該早點兒告訴我。」我咕噥著,坐了下來,「要是你餓肚子,就沒什麼可利用的了。」
「他們可能也是這麼想的,」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明天早飯時間之後,我假裝餓暈,你就等著看他們的醫生挨揍吧。」
這計畫不怎麼可靠,我嫌棄地皺起了鼻子。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沒有。」我不高興地說。
「我想也是。」
「哼。」
靜默石的存在對我倆都有不小的影響。它剝奪了我們最為依賴的異能,牢房的囚禁讓我們變了樣子。對卡爾來說,變化在於,他更機敏了,更願意智取了。他無法燃起烈焰,便只能轉而求助於思考。不過,看看他都想了些什麼餿主意啊,顯然成不了兵工廠里最鋒利的那塊料。
而我的變化則不那麼明顯,畢竟,十七年來,我都過著普通人的日子,完全不知道自己身體里流淌著什麼異能。現在,我想起了以前的那個女孩,那個沒心沒肺、自私自利、為了保護自己做得出任何事的女孩。如果那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