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著他們一起尖叫起來,燈盞閃爍,搖搖欲滅,然後徹底暗掉。
一分鐘的黑暗,這就是我要幫他們辦到的事。尖叫聲,咒罵聲,紛至沓來的腳步聲,幾乎要衝散我的神志。但我強迫自己集中精力。燈光悚然明滅閃動,最終一片黑暗,讓所有人都無法動彈移動。這才能讓我的朋友得以順利脫身。
「在壁龕里!」一個聲音拔群而出,壓過了一片混亂嘈雜。「他們要跑了!」更多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一個是我熟悉的。可是在這瘋狂的時刻,每個人的聲音都和平時不一樣了。「揪出他們!」「攔住他們!」「殺了他們!」
原先站在牆邊的禁衛軍舉槍瞄準,但四周一片模糊暗淡,根本找不到到底要追誰。沃爾什和他們在一起,我提醒自己。如果法萊和奇隆能混在沃爾什和其他侍從中進入大廳,那麼他們也能混出去。他們可以藏匿,也可以逃離,總之會安然無恙。
我製造的黑暗會保全他們。
一道火光亮了起來,躥動在半空中如燃燒的蛇。它在人們頭頂咆哮著,照亮了昏暗的大廳,將半明半昧的陰影投射在牆壁上,投射在仰起的臉孔上,讓整個舞池成了一場紅光硝煙中的噩夢。
而我仍然堅持著,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緊繃、僵硬。
在火焰旁邊,我辨認出國王的衛兵正推著他離開房間。他反抗著,大喊大叫地要留下來。但這次衛兵可沒服從他的命令。伊拉王后緊隨其後,被梅溫推著遠離危險之地。更多的人跟著他們,迫切地想要從這個地方脫身。
人流如潮水一般向前涌,夾雜著尖叫聲和靴履重踏的聲音,警衛則逆著他們往裡鑽。王公貴族們擠向我,力圖逃離這裡,但我唯有站在原地,盡最大努力堅持著。沒有人想拉我走,沒有人注意到我。他們害怕了。儘管他們強大有力,但仍懂得恐懼的意義。只消幾發子彈就擊出了他們的驚惶。
一個哭天抹淚的貴婦人衝過來把我撞倒了。我趴在地上,剛好正對著一具屍體。我盯著麥肯瑟斯上校臉上的傷疤,銀色的血從她的前額流下來,滴到了地板上。彈孔有些怪異,邊緣是灰色的、石頭般的皮肉。她是個石皮人。要是她多留幾口氣,滿可以長出一身石皮保護自己,但子彈是攔不住的,她還是死掉了。
我想躲開這被謀殺的女人,但銀血和酒水混合在一起,讓我的兩手直打滑。尖叫聲從我身體中噴涌而出,那是一種極為驚駭的挫敗和悲哀。血沾滿了我的雙手,彷彿知道我幹了什麼。它黏膩冰冷,到處都是,就要把我淹沒。
「梅兒!」
一雙強有力的手把我從地上拎起來,拖著我遠離那個我殺掉的人。「梅兒,求你——」那個聲音懇求著,但是為了什麼呢,我並不明白。
因為那聲尖叫,我沒能堅持住對電流的控制。燈重新亮了起來,照亮一片銀色的死亡戰場。我正要踉蹌著站起來,確認行動是不是真的成功了,有人又把我拉住了。
我說著那些必須說的話,這是計畫里我該乾的:「抱歉——那些燈——我不能——」上面的燈又閃爍起來了。
卡爾幾乎沒聽我說什麼就跪了下來。「你傷到哪兒了?」他咆哮著,上上下下地為我檢查著。我知道這查傷的方法是訓練出來的。他的手指按著我的胳膊和腿,尋找著傷口,尋找著流出這麼多血的地方。
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兒怪,輕柔而哀傷:「我沒事。」可他根本沒聽到。「卡爾,我沒事。」
他臉上一松,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會再吻我一次。但是他的理智比我恢複得快。「你確定沒事?」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沾滿銀血的袖子:「這怎麼會是我的?」
我的血不是這個顏色,你知道的。
他點點頭。「當然,」他低聲道,「我只是——我看到你倒在地上,還以為……」他咽下了後面的話,眼中蔓起巨大的悲哀。但那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和果斷。「盧卡斯!帶她離開這兒!」
我的私人護衛從混亂的人群里沖了過來。他的槍已經上了膛。儘管他還是穿著那身制服和靴子,卻已經不是我認識的盧卡斯了。他黑色的眼睛,薩默斯家族的眼睛,暗沉得如同黑夜。「我把她帶到其他人那裡去。」他沉聲說道,把我拉了起來。
我比其他人都清楚,危險已經過去了,卻還是忍不住對著卡爾脫口說道:「那你呢?」
他聳聳肩,躲開我的手,以一種驚人的輕鬆語調說:「我不會逃跑的。」
接著,他轉過身,側對著一列禁衛軍。他走過那些屍體,仰頭望著屋頂,敏捷地接過了拋來的一支手槍,手指放在了扳機上。他的另一隻手開始燃燒,陰沉致命的烈焰噼啪作響。他的側影映在禁衛軍身上,映在地上的那些屍體上,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人。
「搜查。」他低嘯著,踏上了樓梯。禁衛軍和警衛們緊緊跟隨,如同紅黑相間的濃煙繚繞在他的烈焰之後,離開了這個鮮血四濺、籠罩著灰塵和尖叫的宴會廳。
在地板正中間,倒著的是貝里克斯·來洛蘭,刺穿他的不是子彈,而是一支銀槍。那是從魚槍里射出來的,就像人們捕魚時那樣刺下去……銀槍桿上垂下一條破破爛爛的紅色肩帶,在混亂的旋渦之中幾乎巋然不動。那上面蓋著一個記號——撕碎的太陽。
我們離開大廳,走進了侍從通道,兩側的牆壁黑壓壓的。突然,腳下的地板隆隆震顫,盧卡斯一把把我推到牆邊掩護著我。驚雷般的聲音響了起來,頭頂的天花板搖搖欲墜,落下好幾塊碎石。我們身後的門向里崩開,燒得稀爛。而通道外面,宴會廳已是一片焦黑,濃煙滾滾。爆炸。
「卡爾——」我扭動著想掙脫盧卡斯,原路跑回大廳去,他卻把我拽住了。「盧卡斯,我們必須去幫他!」
「相信我,一顆炸彈對王子來說算不了什麼。」他沉聲道,拉著我繼續往前走。
「炸彈?」那並不在計畫之內。「那是炸彈嗎?」
盧卡斯略略退開,他的顫抖明顯來自憤怒。「你看到那條血紅色的帶子了,是紅血衛隊,而那個——」他向後指了指黑乎乎還冒著煙的宴會廳說,「那就是他們的真面目。」
「這沒道理啊。」我喃喃自語,回憶著我們計畫中的每個細節。梅溫從沒跟我提過什麼炸彈,一次也沒有。奇隆也不會讓我這麼乾的——如果他知道這會讓我陷入險境。他們不會這樣對我的。
盧卡斯把槍裝進槍套,黯然道:「嗜殺者不必講道理。」
我一口氣哽在喉嚨里。有多少人還在那裡啊?有多少孩子,有多少無辜的傷亡?
盧卡斯以為我沉默不語是因為太震驚了。他錯了。此刻,我怒不可遏。
任何人都可以背叛任何人。
盧卡斯帶著我往地下走,穿過少說有三道門,每道門都是用鋼鐵鑄成的,有一英尺那麼厚。它們沒有上鎖,但盧卡斯只是用手輕輕一彈門就打開了。這讓我回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為我打開了牢籠的欄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交談的聲音在金屬牆壁之間回蕩著。國王罵天咒地,言辭讓我不寒而慄。他走來走去,怒火不斷升級,披風隨之在身後飄動著。
「去把他們揪出來,劈開他們的背,帶到我面前來。我要他們像怯懦的弱雞一樣跟我求饒!」他沖著一個禁衛軍嚷嚷,但那戴著面具的女警動也沒動一下。「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伊拉王后坐在椅子上,一手撫著心口,一手緊緊地拉著梅溫。
梅溫一見我就說:「你沒事吧?」他鬆了口氣,拉過我抱了一下。
「只是有點兒慌。」我想辦法儘可能地把信息告訴他。但是王后離得太近了,我連思考都不敢,更不用說講話了。「槍擊後發生了爆炸。炸彈。」
梅溫緊緊皺著眉頭,一臉迷惑不解,但很快就怒火中燒:「混蛋。」
「野人。」提比利亞國王咬牙切齒地罵道,「我兒子怎麼樣?」
我看向梅溫,但很快意識到國王說的不是他。他淡然處之,早已習慣了被父親忽視。
「卡爾和狙擊手在一起,他帶了一批禁衛軍,」我一想到他那烈焰般的陰沉和憤怒就恐懼不已。「然後宴會廳就發生了爆炸。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在那兒。」
「還有什麼其他的嗎,親愛的?」伊拉王后開口了,她親昵的用詞讓我聽起來就像遭了電擊。她看起來比平時更蒼白,呼吸也淺而急促。她害怕了。「你還記得些什麼?」
「還有一條帶子,系在一支矛槍上。是紅血衛隊乾的。」
「是嗎?」她說著挑起眉毛。我真想轉身逃開她和她的入侵,但還是忍住了。我已經時刻準備好讓她鑽進我的腦袋裡,把一切真相公之於眾。
但是王后沒理我,而是轉向了國王:「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她咧開嘴唇,露出尖牙,在燈光下瑩瑩如火。
「我?是你說紅血衛隊微不足懼,是你向我們的人民撒了謊。」提比利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