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灑下來,照亮了彼此。在銀色的光暈里,我臉上泛起的微紅幾乎看不出來——就像個銀血族一樣。卡爾拖著椅子滑過木質地板,在客廳里辟出一塊地方來練習。這間屋子是隱蔽的,但攝像機的嗡鳴從未消停過。伊拉王后的人一直監視著,不過沒人來阻止我們。或者說,沒人阻止卡爾。
他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狀的奇怪裝置,把它擺在地板中央,然後頗為期待地盯著它,等待著。
「那東西能教我怎麼跳舞?」
他搖了搖頭,仍然微笑著:「教不了,不過有所助益。」
突然,一串有節奏的鼓點沖了出來,我反應過來,那是個擴音器,就像干闌鎮的角斗場里用的那種。只不過這個擴音器播放的是音樂,而不是角斗解說,是生機,而不是死亡。
曲子又輕又快,猶如心在跳動。在我面前,卡爾用腳打著拍子,笑意更濃。我無法抗拒般地,腳尖隨著音樂擺動起來。這曲子又歡快又活潑,既不同於博洛諾斯在教室里放的那種冷冰冰的金屬般的音樂,也不同於在家時常聽到的傷感歌曲。我的雙腳猶豫著,努力回憶著博洛諾斯夫人教我的舞步。
「別糾結舞步,只要一直動起來就好。」卡爾笑道。鼓點隨音樂震顫,他輕聲哼唱起來,彷彿卸下了肩上負荷著的沉重王冠。
我也覺得自己的恐懼和擔憂被拋掉了,哪怕只有幾分鐘呢。這是一種全然不同的自由,就像坐在卡爾的車子後面一起飛馳。
在這一點上,卡爾比我更擅長,他看起來就像個傻瓜,而我也想像得出自己的一副蠢樣。曲子結束時,一陣傷感襲來,音符消失在空氣里,我又墜回了現實之中。冷冰冰的理智重新浮現:我不應該在這兒。
「這可能不是個好主意,卡爾。」
他向一側仰了仰頭,開心地反問:「為什麼?」
他就是想讓我自己說出口。「我連單獨和梅溫待在一起都不行,」我結結巴巴地說著,覺得自己的臉都紅了,「不知道這樣跟你在一個黑屋子裡跳舞行不行。」
卡爾沒反駁我,反而笑著聳了聳肩。又一支曲子響起來了,節奏緩慢,調子悠揚。「在我看來,這可是為我弟弟著想。」他壞笑著說,「莫非你希望整個晚上都踩他的腳?」
「我的步法十分完美,多謝你。」我說著抱起了肩膀。
慢慢地,他輕輕牽起我的手。「在角斗場可能還不錯,」他說,「但在舞池裡就差遠了。」我低下頭看著他的腳,小心地隨著音樂移動。他拉著我,讓我跟上他的步子。儘管我已經很努力了,卻還是步履艱難。
他笑了,很高興地證明我說的不對。他有一顆戰士的心,而戰士都喜歡取勝。「這節奏和舞會上將要用的大部分曲子是一樣的,而且舞步簡單,很好學。」
「我總會有辦法弄糟一切的。」我咕噥著。他推著我繼續,兩人的足跡拼合起來像個歪歪斜斜的方形。我努力不去想他是如此靠近,也不去想他手心的老繭——真奇怪,這一點我們倒很相像,都是經年干粗活兒磨出來的。
「你確實會的。」他的笑容消失殆盡。
我已經習慣了仰頭看著卡爾,因為他比我高,但今晚他彷彿矮小了很多,也許是因為夜色,也許是因為共舞。他看起來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不是王子,只是個普通人。
他的目光逡巡在我臉上,檢視著早上受傷的地方。「梅溫幫你弄好了。」他的聲音里有種怪怪的苦澀。
「是朱利安,朱利安和莎拉·斯克諾斯。」雖然卡爾不像梅溫表現得那麼明顯,可他的下巴也繃緊了。「為什麼你倆不喜歡她?」
「梅溫確實有理由憎恨她,極好的理由,」他喃喃說道,「但我的前因後果和他不一樣。而且我並非不喜歡莎拉,我只是——只是不願意想起她。」
「為什麼?她對你做了什麼嗎?」
「倒不是對我。」他嘆了口氣,「他和朱利安,還有我的母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提到母親,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們是最好的朋友,母親去世後,她悲傷難耐。朱利安是個沒用的傢伙,但莎拉……」他說不下去了。我們的步子越來越慢,最後乾脆停了下來,只有音樂還響著。
「我不記得母親的模樣,」他突兀地說道,剖白著自己,「她去世的時候我還不到一歲。我所知道的就是父親,還有朱利安告訴我的那些。但他倆都很不願意提起母親。」
「我想莎拉一定願意跟你聊聊她,因為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嘛。」
「莎拉·斯克諾斯不能說話,梅兒。」
「天生啞巴?」
卡爾慢言慢語,聲音就像他父親所用的那樣平直、冷靜:「她說了不該說的話——可怕的謊言,而這就是她所得的懲罰。」
一陣恐懼滲入全身。不能說話。「她說了什麼?」
只是一瞬間,卡爾徹底冷了下來,我的手指感覺得到。他向後退開,躲開了我的手臂,而音樂也停止了。他迅速地把那個擴音器裝進了口袋,周圍一片寂靜,只能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
「我不想再提起她了。」他喘著粗氣說。他的眼睛異常明亮,來回打量著我和滿是月色的窗戶。
我的心猛然揪緊了,他聲音里的痛苦讓我心傷:「好吧。」
他向門邊走去,步子快而謹慎,好像努力剋制著不要跑起來似的。但當他轉過身,在房間的另一端看著我時,他又恢複了原樣——冷靜、鎮定、超然物外。
「好好練習。」他這話和博洛諾斯夫人說的一模一樣,「明天同一時間再見。」然後他就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裡。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我喃喃自語。
我正要爬上床,突然覺得房間里有點兒不對勁:攝像機關上了。那些沖著我嗡嗡叫、盯著我、記錄我一舉一動的電眼都無聲無息了。但這和以前遇到的停電不同,因為周邊其他地方的嗡鳴還在響。牆壁裡面、電線之中,電流依然穿梭著——除了我的房間。
法萊。
然而,從黑暗裡走出來的不是革命領袖,而是梅溫。他拉開窗帘,讓月光灑進屋子,好看見彼此。
「夜遊去了?」他苦笑著問。
我張口結舌地勉強說道:「你知道,你不該待在這兒。」我擠出個微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博洛諾斯夫人反感這個,她會懲罰咱們倆的。」
「母親的人還欠我一兩個人情呢,」他說著指了指藏著攝像機的地方,「博洛諾斯不會有證據發難的。」
這話可沒讓我覺得安慰,反而覺得一陣寒戰席捲全身。不過,這顫抖並非源自恐懼,而是一種預感。它沁入身體深處,像那些閃電一樣激活了我的神經,而梅溫正審慎地靠近我。
他看到我臉紅了,似乎頗為滿意。「有時候我都忘了……」他喃喃自語,一隻手來來回回地撫摩著我的臉頰,彷彿能感受到血管中奔流的顏色。「真希望她們不要每天給你化妝。」
在他的手指之下,我的皮膚吱吱作響,但我選擇忽略它。「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想做出微笑的樣子,可是終究沒有成功。
「怎麼了?」
「法萊又送信兒來了,」他後退幾步,把手插進口袋裡掩飾著手指的顫抖。「你不在房間里。」
幸虧不在。「她說什麼?」
梅溫聳聳肩膀,踱到窗子旁,向外凝視著夜空:「她幾乎都在提問。」
目標。她一定又向他施壓了,要求知道更多信息,而梅溫並不想知無不言。他的肩膀耷拉著,聲音顫抖著,我能肯定,他說出的訊息比他原本想說的要多,多得多。
「是誰?」我回想著在這裡遇到的銀血族,其中有些以自己的方式對我展現了善意。他們之中會有人成為法萊革命的犧牲品嗎?誰會成為他們的目標?
「梅溫,你要放棄的人,是誰?」
他轉過身來,眼睛裡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殘忍。有一瞬間,我很怕他會變成一叢烈火。「我原來不想這麼做,可她是對的。我們不能幹坐著,我們必須行動起來。如果這意味著我要把什麼人交給她,那麼我便從命。我並不願意,但我會的,而且我也已經那麼做了。」
像卡爾一樣,梅溫也用哆哆嗦嗦的呼吸讓自己盡量冷靜:「我隨同父親在議會中,幫著處理稅收、安保、防禦等事務,知道誰死後會被我的——被銀血族懷念。我給了她四個名字。」
「誰?」
「雷納爾德·艾若、托勒密·薩默斯、埃琳·麥肯瑟斯、貝里克斯·來洛蘭。」
我暗暗嘆息,可仍然點了點頭。這些人若真的死了,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伊萬傑琳的哥哥、上校——他們確實會被懷念無疑。「麥肯瑟斯上校知道你老媽在撒謊,她知道其他那些襲擊——」
「她統率著一半軍團,還是軍事委員會的領袖。她不在了,前線會亂上好幾個月。」
「前線?」卡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