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絕對不行,」梅溫低聲說道,「她參加訓練才只有兩個星期,你會直接把她撕碎的。」

伊萬傑琳只是聳了聳肩作為回答,臉上浮起懶洋洋的輕蔑笑意。她用手指頭在腿上敲著玩,我卻仿若被那爪子狠狠撓著皮膚一般。

「就算被撕碎又怎麼樣嘛?」桑婭插嘴道,她的眼睛裡閃著懷疑的微光,就像她祖母一樣,「愈療者就在這兒待命,她不會真受傷的。再說,如果要和我們一起訓練,早晚都得有這一天啊,對吧?」

不會真受傷。我在心裡冷哼一聲。不會受傷但是我的血會流出來讓所有人都看個清楚。心跳聲回蕩在腦海,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越來越快。頭頂上,燈光明晃晃地照著環形的角斗場,我的血一旦流出來可就藏也藏不住了,然後他們就會知道我到底是什麼:紅血族、騙子、小偷。

「在親自踏上角斗場之前,我希望多觀摩幾次,你不會介意吧。」我極力表現得像一個銀血族,聲音卻還是抖了抖。伊萬傑琳馬上抓住了這一點。

「是嚇得不敢應戰吧?」她諷刺道,慵懶地甩甩手,一隻銀牙樣的小刀子環上了她的手腕,咄咄逼人。「可憐的閃電女孩。」

是,沒錯。我真想大喊。是啊,我就是害怕。但銀血族可不會承認這種事。銀血族有他們的尊嚴,以及強大——但也僅此而已。「我應戰就是為了贏,」我回敬道,「我不是傻子,伊萬傑琳,現在我還贏不了。」

「躲著角斗場訓練你就更別想贏了,梅瑞娜。」桑婭發出喉音,抓著我的敷衍不放,「您說是不是,教官?如果她連試都不試一下,又怎能指望會贏?」

亞爾文知道我身上有些不同之處,事關異能和力量,但那究竟是什麼,他並不了解。此刻,他的眼睛裡滿是好奇,也想看我站到角斗場上去。我唯一的同盟——卡爾和梅溫,則交換了憂慮的眼神,思考著怎樣才能跨過這一劫。難道他們沒料到這種事?難道他們沒想到有這種可能?

還是說,一直以來我就是奔著這結局而來?在訓練中意外身亡,這是王后的另一個謊言,一個不好處置的女孩最合適的死法莫過於此。這是個陷阱,而我自己一頭撞了進來。

完蛋了,我愛的每一個人,永別了。

「提坦諾斯小姐是戰爭英雄的遺孤,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取笑她。」卡爾怒吼著,狠狠地瞪了那些女孩一眼。可她們幾乎沒注意到,反而笑話起他可憐的防衛了。卡爾可能是個生來的鬥士,但若論鬥嘴他可就不在行了。

桑婭更生氣,她狡猾的本性畢露。卡爾是角斗場上的戰士,而她恰恰是吵架的高手,抓住卡爾的話進行回擊:「將軍的女兒會在角斗場上表現出色的,要說害怕,那也該是伊萬傑琳害怕呀。」

「她不是將軍撫養長大,別蠢了——」梅溫譏諷道。他在這種事上比他哥哥要好點兒,但還是無法贏得這場嘴戰,特別是跟這些女孩。

「我不接受挑戰,」我重申,「去找別人吧。」

伊萬傑琳笑了,牙齒又白又尖,我舊有的本能像鈴鐺一樣在腦袋裡響了起來。當她的利刃劃向半空,不等我倒下,脖子就會被削斷。

「我要挑戰你。」她咬牙切齒地說著,向我臉上飛出了刀子。她的腰帶上豎起了更多匕首,準備把我切成條。

「伊萬傑琳,住手——」梅溫大喊著,而卡爾把我拉到一邊,眼睛裡滿是擔憂。我的血液開始歌唱,帶著腎上腺素奔流,脈搏跳動的聲音大得差點兒聽不見他的低語:

「你比她動作快,讓她一直跑動。別怕。」又一隻刀子飛了過來,這次直插進我腳邊的地板。「別讓她看見你流的血。」

越過卡爾的肩膀,我看見伊萬傑琳正像一頭捕獵的大貓般潛行,緊握的拳頭裡反射出匕首的光芒,猶如排山倒海。那一刻我就知道,誰也阻止不了她了,哪怕是王子。而我不能給她贏的機會。我不能輸。

一道閃電射出,依著我的命令劈開空氣,擊中了伊萬傑琳的胸口。她踉蹌著後退,撞上了角斗場的圍欄。但她沒有生氣,反而挺高興地打量著我。

「不會拖太久的,閃電女孩!」她尖叫著,抹掉一道銀色的血。

周圍的學員們都往後退開,來來回回地看著我倆,大概覺得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我。不,我提醒自己,不能輸。我集中精力,凝神於我的能量,讓它不斷強大,以至於都沒注意到四周的牆壁移動了。普羅沃輕輕一點,重置了角斗場,把我和伊萬傑琳——一個紅血族女孩和一個獰笑著的銀血惡魔——鎖在了一起。

她朝我冷笑著,薄如刀刃的金屬片狠狠刮著地面,在她的授意下連接成形。它們捲曲著,抖動著,拼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噩夢。她沒用隨常的刀片,而是用了新的戰術。那些金屬拼接成的東西,乃是她意念的產物,它們掠過地面,停在了她的腳邊。這些玩意兒每個都有著八條匕首一樣鋒利而彎曲的腿,蠢蠢欲動,等著衝過來把我撕爛。蜘蛛。一種可怕的感覺襲來,彷彿它們已經爬上我的身體,刺得皮膚生疼。

而我手中的電火花蘇醒了,在手指間跳躍舞動著,電光閃爍,彷彿大廳里的能量都被我吸了過來,就像海綿吸水。這能量在我身體中穿梭,驅動著它的是我自己的力量和需要。我不要死在這兒。

圍欄的外面,梅溫笑著,卻臉色煞白,恐懼不已。在他旁邊,卡爾一動不動。在戰鬥勝利之前,戰士是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的。

「誰佔上風?」亞爾文教官問,「梅瑞娜還是伊萬傑琳?」

沒人舉手,就連伊萬傑琳的朋友們也沒動。他們左右打量著,目睹著我倆的力量不斷增加。

這時,電光再次閃爍起來,我的身體也嗡嗡低鳴,彷彿過載的電線。在一瞬間的黑暗裡,伊萬傑琳的蜘蛛扒拉著地面,金屬的腿腳以一種駭人的和諧發出叮叮咣咣的聲音。

我能感知的只有恐懼、能量和血管里電能的潮湧。

黑暗和光照交替著,讓對決雙方置身於奇異的搖曳色彩中。我的閃電衝破黑暗,每每擊中那些蜘蛛,就會反射出紫色和白色的光帶。卡爾的忠告在腦海中迴響,我不停地移動著,絕不在地板上的某一個點久留,不給伊萬傑琳出招的機會。她在蜘蛛群中穿梭,儘力躲開我放出的電火花。金屬鋸齒擦過我的胳膊,所幸皮質的訓練服夠結實。她動作敏捷,但我比她更快,即便蜘蛛在腳邊亂爬。說時遲那時快,她怒氣沖沖的銀色髮辮甩向我的指尖又閃開了,但我腳步不停,一把抓住了她。我就要贏了。

在一片刺耳的金屬響聲里,我聽見了梅溫和歡呼的學員們,他們都在為我戰勝了伊萬傑琳而叫好。電光半明半昧,讓我看不清她的位置,但就在這樣的時刻,我體味到了身為銀血族一員的感覺——絕對的強大和極權,幾百萬人都做不到的事,你卻能做到。伊萬傑琳每天都如此,現在輪到我了。我要教教你恐懼的感覺是什麼樣。

突然,我的後腰上挨了重重一擊,疼痛傳遍了全身。膝蓋痛苦地彎曲著,把我壓向了地面。伊萬傑琳居高臨下地暫時停手,亂蓬蓬的銀髮掩著獰笑。

「如我所說,」她咆哮著,「不會拖太久。」

我的兩條腿本能似的動了起來,向外側甩著。這一招兒我在干闌鎮的後巷裡用過幾百次了,就連奇隆也挨過一兩回。我的腳平蹚掃過她的腿,直接把她從我身上掀翻在地。一秒鐘我就反身騎在她身上,也不顧腰背上的劇痛了。灼熱的能量在我手中噼啪爆裂,猛擊著她的臉,就算指關節很痛我也不住手,真想看看可愛的銀色血液啊。

「不會拖太久是不是!」我吼著,死死壓著她。

然而,伊萬傑琳咧著擦傷的嘴角,硬是要笑。金屬擦碰的尖厲聲音又出現了,那些已經倒下的蜘蛛又抽動起來,金屬的身體殘骸重新拼合扭結成了一個有著毀滅性破壞力的怪獸。

怪獸以驚人的速度衝過來,把我從伊萬傑琳身上撞了下來。現在,被壓住的是我,仰面看著那令人作嘔、揮動扭曲的金屬蜘蛛腳。由於恐懼和精疲力竭,電火花也在我手中消失了。這下,連愈療者也救不了我了。

一條刺刀般的蜘蛛腳削過我的臉,溫熱的、紅色的血流了出來。我聽見自己尖叫出聲,不是出於疼痛,而是出於挫敗。結束了。

這時,一隻燃著烈焰的胳膊揮過來,把那金屬怪獸打翻,燒成了一堆焦黑的殘骸。接著,一雙有力的手把我拉起來,又撥亂我的頭髮擋住臉,免得那上面的紅色痕迹出賣我。我緊依著梅溫,任由他帶我離開訓練廳。我渾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在發抖,但他支撐著我一直往前走。一個愈療者朝我走過來,卡爾止住了他,沒讓他看見我的臉。在大門轟然關閉之前,我聽見伊萬傑琳正大吵大鬧,而卡爾一貫平靜的聲音也提高了音量,狂風暴雨般地沖著她咆哮。

我好不容易才能結結巴巴地說出話來:「攝像機,攝像機能看見。」

「禁衛軍是對我母親宣誓效忠的,他們處理攝像機,不需要我們擔心。」梅溫幾乎是咬著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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