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一睜眼就看見一個黑乎乎的身影站在床邊。來了。我溜出去,違反了禁令,他們要殺掉我了。
但絕不束手待斃。
我沒給那人留任何機會,就從床上躥起來,準備保護自己。我的肌肉繃緊了,令人愉悅的電流脈衝也在我身體中蘇醒。但看清那身紅色的制服時,我便知道這不是什麼殺手。我認識她。
沃爾什熟門熟路,似乎經常做這樣的事,而我顯然不是。她站在一輛金屬推車旁邊,車上滿是茶、麵包和其他我可能想要的早餐。她像個馴順的侍從那樣緊閉著嘴巴,眼睛卻彷彿在沖我嚷嚷。她盯著我的手,那上面盤旋著我已然習慣的火花。我甩甩手,蹭了蹭流動著光電的血管,直到它們縮回皮膚里去。
「真是對不起,」我躲遠一點兒,她仍然沒說話,「沃爾什——」
但她只管準備著早餐,然後說出了讓我無比震驚的幾個字。這幾個字如今在我聽來如同禱告——或是詛咒。「揭竿而起,血紅如同黎明。」
我震驚得呆住了,都沒能答上話,她就往我手裡塞了一杯茶。
「等等——」我想拉住她,但她躲開了,深鞠一躬。
「慢用。」她突兀地結束了對話。
我獃獃地盯著她的背影消失,房間里靜默一片,只迴響著她沒說出口的話。
沃爾什也是紅血衛隊的人。
我手裡的茶杯出奇地冰冷。
我低頭一看,茶杯里裝的不是茶,而是清水。杯底有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正在暈開。墨水分解成細小顆粒,打著旋兒溶化在水中,沒留下一點兒痕迹,最後只餘一杯渾濁的水和一張皺巴巴的紙。我的第一次反抗行動,毫無證據可循。
紙條上的訊息不難記,只有一個詞。
午夜。
我意識到自己和紅血衛隊的聯繫相當緊密,這讓我很安慰。但不知為什麼,我發起抖來。也許,盯著我一舉一動的,不只是那些攝像機。
而這也不是僅有的紙條,另有一張躺在床頭柜上。我的新日程表由王后親筆寫成,那完美的字體真令人惱火。
你的作息有所更改:06:30,早餐;07:00,訓練;10:00,禮法;11:30,午宴;13:00,禮法;14:00,課程;18:00,晚餐。盧卡斯會全程護送。此作息不接受任何協商。伊拉王后殿下。
「所以他們終於讓你進階參與訓練了?」盧卡斯沖我咧嘴一笑,似乎因為帶著我通過了第一階段的試煉而頗為自豪。「你的表現要麼特別優秀,要麼就是糟透了。」
「好像兩者都沾點邊兒。」
更糟了。我回想著昨晚在家裡發生的事情,知道這新日程表是拜卡爾所賜,但我沒想到他動作會這麼快。說真的,要參加訓練我很是興奮。如果就是我曾看到的、卡爾和梅溫所做的那種訓練,個人能力的特訓,我肯定會跟不上進度的,但至少有人能跟我聊聊超能力什麼的。如果我真正夠好運的話,我會把伊萬傑琳揍得爬不起來,後半輩子都凄慘地卧床度日。
盧卡斯咯咯笑著搖頭說:「做好準備吧。眾所周知,那些教官能擊倒最強壯的戰士,他們可不會喜歡你的無禮。」
「我也不喜歡被打趴下。」我反駁道,「你的訓練是什麼樣的?」
「唔,我九歲的時候就直接入伍了,所以我的經歷和別人不太一樣。」他說,似是回憶起過去,眼神黯淡下去。
「九歲?」在我聽來這簡直天方夜譚,不管有沒有超能力,這年紀怎麼可能入伍呢。
但盧卡斯若無其事地聳聳肩說:「前線是最好的訓練場,即使是王子們,也會到前線去訓練一段時間。」
「但你現在在這裡,」我打量著盧卡斯的制服,黑銀相間,是警衛的制服。「你不再是戰士了。」
盧卡斯的笑容第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令你備感糾結吧,」他更像是在捫心自問,「人不該命中注定就要上戰場。」
「那紅血族呢?」我聽見自己反問。布里、特里米、謝德、老爸、奇隆的父親,還有幾千幾萬其他紅血族人。「他們比銀血族更善戰嗎?」
我們一直走到訓練大廳的門前,盧卡斯才終於開口回答,他看起來有點兒不自在:「世界就是如此運轉。紅血族服務、工作、作戰,這是他們擅長的事,他們生來就該如此。並非人人都與眾不同。」我必須得咬住舌頭才能忍住不沖他大喊。
我怒火中燒,但沒說一句反駁他的話。發脾氣,即便是對著盧卡斯,也不會換來好臉色。「要不是在這兒,我絕對忍不了。」我生硬地說。
盧卡斯看到我不高興,微微皺眉。他放低聲音,語速極快,彷彿不想被別人聽到似的。「我沒有提問這種奢侈的權利,」他低語道,一雙黑眼睛緊盯著我,裡面有千言萬語,「你也沒有。」
我的心緊縮了一下,他的話和那些隱藏的內涵讓我驚恐。盧卡斯知道我身上有更多隱情,但他們沒有全都告訴他。「盧卡斯——」
「我沒有立場提出質疑,」他眉頭緊皺,儘力讓我理解他的意思,讓我安心。「提坦諾斯小姐。」這稱呼比以往聽起來更堅硬,它已經成了我的盾牌,王后的武器。
盧卡斯不能問。就算他有黑色的眼睛,有銀血族的血統,有薩默斯家族的背景,他都不能在事關我身份的問題上越雷池一步。
「照日程表去做吧,小姐。」他以我從未見過的莊重姿態向後退了幾步,輕輕點頭,向門邊打了個手勢,而那裡站著一位紅血族的隨從。「訓練結束後我會來接你。」
「謝謝你,盧卡斯。」除此之外,別無他言。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經為我付出了多少。
那個隨從遞過來一件有彈性的、裝飾著紫色和銀色條紋的黑色衣服,然後指了指一間小屋子。我很快就換裝完畢。脫下日常穿的裙子,換上連身衣褲,這讓我想起了那些舊衣服,那些過去在干闌鎮穿的舊衣服。它們穿得久了,磨得破了,但仍然輕便利落,不會拖慢我的速度。
當我走進訓練大廳時,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著我,讓我彆扭極了,更不用說這兒還有幾十架攝像機。腳下的地板柔軟有彈性,每走一步都能得到緩衝。頭頂上是一扇巨大的天窗,飄著雲彩的夏日藍天彷彿在嘲笑我。牆上伸出很多層平台,由旋梯相連,每一層都配有不同的裝置器械。四周也有很多窗子,其中一扇,應該就屬於博洛諾斯夫人的房間。至於其他窗子通向哪裡,又會有什麼人躲在後面,我就不得而知了。
這大廳里到處都是十幾歲的戰士,每個人都比我練得更好,置身此地,我本該感到緊張,然而,我卻滿腦子都是那個令人厭惡的、身穿鐵甲的冷血骷髏——伊萬傑琳·薩默斯。我正穿過大廳,還沒走到一半就聽見她張開嘴巴開始放毒了。
「你的禮法課結業了?並腿而坐的藝術總算掌握了是嗎?」她嘲笑著,從舉重器械上跳了下來。她的銀色長發梳到腦後,編成一條繁複的辮子,我真想把它剪斷。但是鑒於她腕上鋒利致命的金屬手環,還是算了。像我和其他人一樣,她也穿著一件家族色的連身褲,黑色和銀色讓她看起來更具殺傷力。
桑婭和伊蘭站在她旁邊,配合著做出一臉嘲諷的表情。看來她們不能嚇唬我了,就跑到未來的王后那兒去拍馬屁了。
我努力不理睬她們,同時意識到自己正在尋找梅溫。他正坐在角落裡,和其他人離得很遠。至少我們一樣孤獨。背後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一大幫貴族少年看著我向梅溫走去。有幾個低下頭,想做出禮貌的樣子,但看起來更像心懷戒備。女孩們尤為關注,畢竟,我奪走了她們傾心的王子之一。
「你可拖得夠久的。」我一在他身邊坐下,梅溫就笑了起來。他看起來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也不想融入他們。「要不是知道實情,我還以為你是故意要躲著我們呢。」
「我就是搞特殊嘛。」我說著回頭看了一眼伊萬傑琳。她正霸著靶子牆,給她的密友們顯示自己的本事,看得人眼花繚亂。她的金屬刀子在空中嗖嗖飛過,不偏不斜地揳入靶心。
梅溫見我看著伊萬傑琳,眼睛裡頗有深意。「我們回到首都之後,你就不用總跟她見面了。」他小聲說,「她和卡爾會忙著全國巡遊,以盡他們的義務。當然我們也有我們的事要做。」
想到要躲開伊萬傑琳我就高興,但這也提醒了我,時間一刻不停,那一天就要來臨。我很快就得離開映輝廳,離開卡皮塔河谷,離開我的家。
「你知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我磕巴了一下,糾正道,「我是說,我們什麼時候回首都?」
「舞會結束之後。他們跟你提過了嗎?」
「是的,你老媽說過——博洛諾斯夫人正在試著教我跳舞……」我的聲音弱掉了,尷尬極了。她昨天教了我幾個舞步,但我以絆倒自己告終。小偷小摸我能做得很好,但跳舞,顯然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關鍵字,試著……」
「別擔心,我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