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瑞娜·提坦諾斯女士,諾拉·諾勒·提坦諾斯夫人與鋼鐵軍團將軍、伊桑·提坦諾斯勛爵之女,提坦諾斯家族繼承人。梅瑞娜·提坦諾斯,提坦諾斯……
新名字一直在我腦海里打轉,而紅血族的侍女們正忙著為接下來的大工程做準備。這三個女孩勤快又麻利,彼此之間一言不發,也沒向我發問,儘管她們一定很想。別亂說話,我想起來了。跟我講話是嚴令禁止的,跟其他人談論我也是嚴令禁止的,哪怕說說那些紅血族的痕迹也不行。但我肯定她們都看得到。
為了讓我堪可配稱,漫長而難熬的洗澡、穿衣、化妝,正在把我打造成一個他們要的傻瓜。化妝是最討人恨的,特別是那些糊在皮膚上的又厚又白的底霜。侍女們用了三大盆閃亮的濕粉,糊住我的臉、脖子、鎖骨和胳膊。鏡子里的我,溫度正漸漸被抽走,好像那些濕粉底霜蓋住了我皮膚的熱度。我吸了口氣,突然意識到這正是為了掩蓋住我天生的熱情與熾烈,掩蓋住我皮膚之下勃勃煥發的紅色,掩蓋住我身體里奔流的紅色血液。要假扮成銀血族,新妝如我,還真像他們中的一員。蒼白的臉色、黯淡的眼睛和嘴唇,讓我看起來冷漠、殘忍,彷彿一把行走的刀子。很像銀血族,很美。我恨它。
和王子的訂婚儀式要多長時間?就連腦海里的聲音聽起來都如此瘋狂。因為這確實瘋狂。但凡心智正常的銀血族都不會和你結婚,更不用說諾爾塔的王子。這不是為了平息叛亂,也不是為了掩飾你的身份,都不是。
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侍女們推來捏去地給我穿上長裙,我卻覺得自己像一具準備移往葬禮現場的屍體。真相不遠了,我知道。紅血族女孩不會嫁給銀血族王子,我也不會穿著禮服坐在寶座上。一定會出什麼事,也許是突發意外。謊言把我推上高峰,總有一天會有另一個謊言把我拉下來。
裙子是暗紫色的,點綴著銀色,用絲綢和透薄的蕾絲製成。我回想起那些穿得五顏六色的名門貴族,記起來所有的家族都有自己的專屬色。至於提坦諾斯家族——我的家族——專屬色應該就是紫色和銀色。
這時,一名侍女拿起了我的耳環,要把我舊日人生的最後一點兒痕迹也拿走。一股恐懼席捲了全身,我脫口而出:「別碰它們!」
那女孩嚇了一跳,飛快地眨了眨眼睛,其他侍女也都被我的怒喝嚇呆住了。
「對不起,我——」銀血族是不會道歉的。我清清嗓子,重新說道,「把耳環放下。」我的聲音聽起來有力、堅硬,而且——富有王室風範。「你們可以收拾其他東西,但是不要碰這些耳環。」
三隻廉價的小金屬片,三個哥哥,絕不會離我而去。
「這顏色很適合你。」
我迴轉身,看見侍女們都在彎腰鞠躬,她們面前站著的是——卡爾。突然間,我很慶幸自己化了妝,遮住了臉上的陣陣紅暈。
他飛快地示意,就像用手撣了一下似的,那三個侍女就連忙退出了房間,活像老鼠躲貓。
「對於這種種王室事務,我是初來乍到。但你是否應該待在這兒,待在我的房間,我可就不確定了。」我儘可能多地在聲音里表達蔑視,好像自己可以一呼百應似的。畢竟,讓我陷入這種亂七八糟的境地,是他的錯。
他朝我走近幾步,我則本能地往後退,一腳踩住了裙擺,要麼摔倒要麼止步,進退兩難。
「我是來道歉的。以我所處的位置,確實無能為力,只能旁觀。」他頓了頓,注意到了我的局促。他上下打量著我,臉頰的肌肉微微抽動,大概是想到,就在前一天晚上,這還是個想從他口袋裡偷點兒錢的無助女孩。可現在,我身上已經沒有一點兒那個女孩的痕迹了。「很抱歉讓你卷進來,梅兒。」
「梅瑞娜,」這名字念起來都不對味,「這才是我的名字,你忘了嗎?」
「好吧,『梅兒』是很相稱的小名,這總可以吧。」
「跟我有關的任何東西都算不上『配稱』。」
卡爾幾乎要用眼神吃了我,他的目光讓我皮膚髮燙:「你覺得盧卡斯怎麼樣?」他總算體貼地向後退了幾步。
那個薩默斯家的警衛,是我到這兒以後遇見的第一個寬和的銀血族。「還好吧,我想。」要是我說這警衛對我多溫和有禮,沒準王后會把他帶走。
「盧卡斯是個好人,他的家族卻認為,這種善意是他的弱點。」卡爾的目光黯淡下去,似乎感同身受,「他會把你服侍得很好的,會平和地待你。這點我可以肯定。」
真是深思熟慮啊,他給我找了個好脾氣的監獄看守!我忍住沒反駁,因為譏諷他的仁慈於我沒有任何好處。「多謝,殿下。」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唇邊掠過一抹冷笑:「你知道我的名字是卡爾。」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不是嗎?」我心酸道,「你知道我是從哪兒來的。」
他勉強點了頭,似乎很是慚愧。
「你必須關照他們。」我的家人。他們的面孔在我眼前一一浮現,卻又那樣遙遠。「關照他們所有人,直到盡你所能的那天。」
「當然,我會的。」他向前一步,拉近了和我的距離。「我很抱歉。」他又說道。這句話盤桓在腦海,喚起了回憶。
烈焰圍牆,窒息濃煙。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最先抓住我的是卡爾,是他阻止我逃離這鬼地方。
「因為擋住了我逃走的機會而道歉?」
「你以為只要甩掉禁衛軍,甩掉警衛,翻牆爬樹,回到你的鎮子里去,王后就不會窮追不捨地把你再抓回來嗎?」他從容地應對著我的控訴,「對你和你的家人而言,攔住你,是最好的選擇。」
「我原本可以脫身的,你不了解我。」
「可我了解王后。她會把整個世界翻個底朝天,最後找到那個閃電女孩的。」
「別那麼叫我。」這綽號比那個我還不習慣的假名字更讓我難受。閃電女孩。「那是你老媽的叫法。」
他苦笑著說:「她不是我老媽。是梅溫的,不是我的。」聽話聽音,我知道不該繼續這話題。
我只能回應:「哦。」這聲音極小,只在拱形天花板上留下一絲聽不見的迴音,就消失殆盡了。我仰起脖子,自我踏進這間新屋子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好好看它。這裡是我所見過的最精緻的屋子——到處是大理石和玻璃、絲綢和羽毛。光線漸變,轉為黃昏的橘色。夜晚來了,新的命運,也將就此展開。
「今早起床,我還是梅兒,」我喃喃自語,「但現在,我即將變成另一個人。」
「你做得到。」他走近我,身上的溫熱充溢著整個房間,讓我的皮膚都刺痛了起來。但我沒有抬頭看他。我不要。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必須做到。」他咬住嘴唇,仔細地看著我,「這個世界危機四伏,如同它美艷精緻。沒有用的人,犯了錯的人,他們都會除掉。你也不例外。」
確實,我會被除掉,早晚的事。但那並不是我要面對的唯一威脅:「所以,一旦搞砸就算完蛋了?」
他沒回答,但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沒錯。
我用手指拽著手腕上的銀腕帶,把它拉得更緊。如果這是夢,我就可以醒過來了。但是沒用,一切都是真實的,正在發生。「那我怎麼辦呢?還有這個——」我抬起手,怒氣沖沖地看著這個該死的玩意兒。
卡爾笑了:「我想你會熟能生巧的。」
接著他伸出自己的手,給我看他手腕上那個奇怪的裝置。它就像一隻手環,兩端飾以金屬,金屬碰撞,擦出火花。那火花並非一閃而逝,反而發著光燃成了紅色的火苗,熱度四射。他是個燃火者,控制著熱和火,我想起來了。他是王子,危險人物。但火光來去匆匆,迅速消失了,只留下卡爾充滿鼓勵的笑容,還有某處藏著的攝像機的低鳴。它們監視著一切。
戴著面具的禁衛軍出現在視野中,他們提醒著我的新身份。我是個王妃,和整個國家第二尊貴的單身漢訂了婚。但我同時也是個彌天大謊。卡爾早就離開了,這兒只有我和我的警衛。盧卡斯還不錯,但其他人就嚴厲而沉默,看都不看我一眼。所有的警衛,包括盧卡斯,其實都是監獄看守,把我囚禁在我的皮囊之下,把紅血天性囚禁在永遠不會掀開的銀血面紗之下。一旦我倒下,或稍有閃失,就會有人因我的過失而死。
當警衛們護送我前往宴席時,我複習著王后硬塞給我的故事,那個她在宮廷中公之於眾的故事。它簡單、易記,卻令我退避三舍。
我出生在戰區,雙親死於一次營地保衛戰。一個紅血族士兵在廢墟里救出了我,把我帶回了家,而剛好他的妻子一直想生個女孩。在一個名叫干闌鎮的地方,他們把我撫養成人。我對自己的身世和超能力一無所知,直到今天早上。現在,我終於回歸正位了。
這些想法讓我噁心。我該回歸的地方是我家,是和老爸老媽、和吉薩、和奇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