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時,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了。這並沒嚇到我,安檢搜查再平常不過了,一年總有個一兩次。不過,今天是第三次。
「來,小吉。」我扶著她從小床上站起來,走下梯子。她用那隻沒受傷的胳膊撐著自己,小心翼翼。老媽在客廳里等著我們,她抱緊了吉薩,眼睛卻看著我。令我奇怪的是,她既沒生氣,也沒抱怨失望,就只是柔和地凝視著我。
門口站著兩個警衛,肩上都挎著槍,我認得他們是鎮口崗哨的人。但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胸前佩著三色王冠徽章——王室侍從,服侍國王的紅血族。我開始意識到,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搜查。
「我們服從搜查和扣押……」老爸小聲道。每當類似的事情發生,他就得這麼說。但那些警衛並沒有四散開翻,而是還在原地站著。
那個年輕的王室侍從往前邁了一步,駭人地點了我的名:「梅兒·巴羅,夏宮召你即刻前往。」
吉薩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拉著我,好像能護住我似的。
「什麼?」我結結巴巴地說。
「夏宮召你即刻前往,」她重複了一遍,往門外一伸手,「我們負責護送,請吧。」
傳召。傳召一個紅血族。我活了這麼大,還從沒聽過這種事。為什麼是我?我做了什麼能獲此「殊榮」?
轉念一想,我是個小偷,沒準還會因為跟法萊的牽連而被當成恐怖分子。我的身體神經質地刺痛起來,每塊肌肉都綳得緊緊的。我得跑,就算警衛把門鎖上。如果能奪窗而出,算不算個奇蹟?
「別怕,現在一切都已經安定下來了。」那王室侍從輕聲笑道,她誤解了我的恐懼,「映輝廳和市集都已在我們掌控之中。請吧。」另外兩名警衛握緊了槍,她卻沖我笑了笑,這著實令我吃驚,也令我背後發毛。
然而,拒絕警衛的命令,拒絕王室的傳召,意味著小命休矣,而且還不只是我自己。
「好吧。」我咕噥著,掙脫了吉薩的手。她趕上來又拉住我,但老媽攔住了她。「我會再見到你的,對吧?」她問。
這問題飄在半空中,沒人能答。老爸溫暖的手扶住了我的胳膊——他在跟我告別。老媽眼含熱淚,吉薩則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彷彿要記住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刻。可我連能留給她的紀念品都沒有。我沒能拖延磨蹭,也沒來得及哭,一個警衛就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推。
有一句話哽在我的喉嚨里,好不容易衝破了雙唇的阻隔,卻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愛你們。」
門在我背後重重關上,將我從我的家、我的家人身邊,連根拔起。
他們催著我穿過鎮子,沿著小路往市集廣場走。我們經過了奇隆的那間破屋子。在以前,這個時候他早就起床了,趁著清晨的涼爽到河上去,準備開工。但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現在,我倒希望他能睡到日上三竿,在入伍之前多享受一點兒。我想大聲跟他說聲「再見」,但還是沒有。他很快就會四處找我,然後吉薩會把所有事情告訴他。我突然想起,法萊還等著我今天付款呢,那可是一大筆錢。她要失望了。我無聲地笑了。
廣場上,一輛黑色的車正等在那裡。四個輪子,玻璃車窗,趴在地上活像一頭想要吃掉我的怪獸。一個警衛坐在駕駛艙里,見我們到了就發動了引擎,煙一下子噴出來,染黑了清晨的空氣。他們不由分說地把我塞進后座,那女侍從往我旁邊一坐,車子就立即開動了。車子沿路飛馳,速度超出了我的想像,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乘此座駕。
我很想說點兒什麼,問問接下來會怎樣,以及他們會如何懲罰我。但我知道他們會置若罔聞的,所以只能盯著窗外,看著干闌鎮向後消失。森林出現在前頭,還有那條熟悉的、通向北方的路。路上已經不像昨天那麼擁擠了,沿途布滿了崗哨。那個女侍從說過,「映輝廳已在控制之中。」我反覆思考著,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遠處,那道剛鑽琉玻牆反射著林中日出,閃閃發光,照得人直想眯眼。但我努力睜大眼睛,非得好好看看這兒不可。
大門那裡擠滿了穿著黑色制服的警衛,他們攔住每一個想要進城的人,查了又查。我們停車之後,那女侍從便帶著我越過警戒線,徑直穿過大門。沒人覺得不妥,甚至都沒人來查我的身份證件。看樣子,她對這裡了如指掌。
一進門,她就回頭瞥著我說:「忘了說,我是安,但在這兒大家都以姓氏相稱,所以叫我沃爾什就好。」
沃爾什。聽起來有點兒耳熟。再加上她那暗淡的頭髮和黝黑的皮膚,我只想到了一種可能。「你是……」
「干闌鎮,和你一樣。我認識你哥哥特里米,很不幸也認識布里——那個狼心狗肺的傢伙。」布里入伍之前在鎮子里很受歡迎,他曾跟我說過,他並不像其他人一樣那麼害怕服兵役,因為那些被他甩掉的張牙舞爪的姑娘更可怕。「我不認識你,但應該很快就會認識了。」
我汗毛倒豎:「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會在這兒干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是誰雇了你,又是怎麼對你描述這工作的,反正現在你就得開始了。這可不是換換床單、刷刷碟子那麼簡單,你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們在這兒就是件東西,是隨時聽候召喚的活雕像。」她嘆了口氣,猛地拉開一道嵌在城門側截面上的小門。「特別是現在,紅血衛隊鬧事的節骨眼兒上。身為紅血族,從來就沒什麼好事,但如今更糟。」
她走進那道小門,看上去就像走進了城牆裡面似的,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是沿著一段樓梯消失在半明半昧里了。
「工作?」我緊張極了,「什麼工作?那是什麼?」
她在樓梯上轉過身,沖我翻翻眼睛:「你被傳召並委以侍從這一職位。」說的好像這是世界上最顯而易見的事似的。
工作,職位。想到這些字眼我差點兒一跤跌倒。
是卡爾。他說他有份不錯的工作——現在他找門路拉關係地把我也弄了來。沒準兒我還能跟他一起工作。想到由此而來的一切,我興奮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我不會死了,不用上戰場了。我有了工作,可以活下來了。過一陣兒,等我找到卡爾,我就說服他把奇隆也弄來。
「快跟上,我可沒工夫牽著你的手。」
我慌忙趕上,沒入一條黑暗的隧道。這真叫人驚訝。牆壁上亮著一些小燈,讓人勉強能看見四周,頭頂上管道縱橫,轟鳴地運輸著水和電。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我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
沃爾什轉過身,我都能聽見她的無奈:「當然是映輝廳。」
有一瞬間,我覺得我的心臟都不跳了:「什、什麼?皇宮?你說那座皇宮?」
她拍了拍自己制服上的徽章,那王冠圖案在隧道的暗影里閃了閃。
「現在,你是王室侍從了。」
他們為我準備好了制服,但我完全顧不上看,因為四周的一切——就連褐色的石磚和馬賽克地面都讓我呆若木雞。身著紅色制服的侍從們光彩照人地走來走去,忙忙碌碌。我在他們中間搜尋著卡爾的臉,想對他說聲謝謝,可是他一直沒有出現。
沃爾什在我旁邊,輕聲給我忠告:「別亂說亂聽,也別對別人講話,因為他們都不會理你。」
我有點兒遲鈍,沒法兒迅速理解她的話。剛剛過去的兩天讓我備受煎熬、身心俱疲,生活的洪流就像開了閘,一波三折地把我沖得暈頭轉向。
「你來得不巧,趕上了我們最忙的時候。」
「我看見了船和飛艇——銀血貴族們往上游去,已經好幾周了,」我說,「雖說是度假旺季,這也比往年多多了。」
沃爾什一邊催著我,一邊往我手上塞了一托盤亮晶晶的茶杯。這些東西顯然足夠值錢,能買到我和奇隆的自由,但這裡每扇門每扇窗都有警衛把守,我就算使出渾身解數也別想溜出去。
「今晚會有什麼事嗎?」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一綹頭髮滑進了我的眼睛裡,我還沒伸手撩開,沃爾什就掏出個小卡子,把它往後別住了,動作又快又精準。「這問題傻嗎?」
「不算傻。我也是直到開始準備了才明白是怎麼回事。畢竟,這是伊拉王后加冕二十年來的第一次。」沃爾什語速飛快,字詞都要擠在一起了,「今天是王妃大選日,名門大戶、家世顯赫的銀血貴族都會把女兒送來,以期獲得王子的青睞。晚上會舉辦盛大宴會,不過這會兒她們正在迷旋花園為出場做準備,以期中選。被選中的女孩會成為新國王的王后,所以她們可得傻乎乎地經歷一番惡鬥呢。」
我的腦海里閃過一群爭奇鬥豔的孔雀:「那她們會怎麼做?轉個圈,說兩句話,抖抖眼睫毛嗎?」
沃爾什輕哼一聲,搖了搖頭。「才不是,」她眼神一閃,「你已經是侍從了,自己去看個清楚吧。」
大門就在前面,由光滑圓潤的玻璃和木雕製成。門衛將它推開,一隊身著紅衣的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