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戰爭從上世紀就開始了,但現在,我覺得這已經不能稱為「戰爭」了,也沒有哪個詞能形容這種更深層次的毀滅。在學校里,我們聽到的說法是,這一切都是為了爭地盤。湖境之地豐饒富庶,境內有數不清的湖泊,漁業資源十分了得,而諾爾塔卻多山脈森林,農民常常食不果腹,就連銀血族也察覺到這種緊縮之態。所以國王發動了戰爭,把所有人推進了混戰。無論是湖境之地還是諾爾塔,都已經沒有真正的勝利可言。
湖境之地的國王也是個銀血族,他調動了自己所有的王族貴戚做出了得體的回應。他們想要的是諾爾塔的河流,這樣他們才能在冬季湖泊封凍時到海邊謀生。河邊轉動的水車也是他們所垂涎的。正是這些水車提供了足夠的電力,連紅血族都能沾上點兒光,從而使諾爾塔強盛起來。我聽人說,在遙遠的南部,首都阿爾貢附近,心靈手巧的紅血族已經發明了神乎其神的機器,可以在地上跑,在水中漂,在空中飛,還可以當作武器,任由銀血族予取予求。老師們曾自豪地說,諾爾塔是世界之光,是由技術和武力共同造就的偉大國度。至於其他地方,比如湖境之地和南方的皮蒙山麓,都尚未開化。生在諾爾塔,我們可是很幸運的。幸運,這個詞讓我想大叫。
但是,除了電力方面諾爾塔更勝一籌之外,雙方在食物供給、武器裝備、國民數量方面不相上下,都投入了銀血族的軍官和紅血族的士兵,都以戰術相謀、以槍彈相抗,戰場上都堆滿了成千上萬紅血族的屍體。本以為上世紀就能畫下句號的戰爭,直到現在看來仍然遙遙無期。我時常覺得,為了爭奪食物和水而大打出手,著實可笑——就算是至高無上堅不可摧的銀血族也得吃飯。
但現在,一點兒也不可笑了。下一個要離開我的人,是奇隆。他也會送我耳環嗎?這樣我就能在那些光鮮的軍團衛兵帶走他的時候留個念想。
「一個星期,梅兒,我只有一個星期了。」他咳了幾下,想掩蓋嘶啞的聲音,「我不要……他們不會來抓我……」
但我看到了奇隆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反抗之火。
「我們得想想辦法!」我脫口而出。
「沒人有辦法。沒有人能活著逃離兵役。」
這不用他告訴我。每一年都有人試圖逃跑,但每一年,那些逃走的人又都會被抓回來,在廣場上絞刑示眾。
「不,我們能。」
都這個時候了他竟然還有心情笑話我:「我們?」
我的雙頰一下子熱辣辣的,像著了火似的:「我和你一樣得服兵役,但他們也休想抓走我。所以我們跑吧!」
參軍服兵役,這是我命中注定的,是我活該的,我對此心知肚明。但這些不是奇隆應受的,戰爭已經從他那裡奪走了太多。
「我們無處可去。」他結結巴巴地說,但至少是在跟我辯論——至少沒有放棄,「往北邊走,我們扛不過那兒的冬天,東邊是大海,西邊的戰事頻繁,南邊更是活像地獄——而這些地方,所有的地方,爬滿了銀血族和警衛。」
我的話像河水一樣從嘴邊傾瀉而出:「所以就留在鎮子里,和那些銀血族、警衛一起爬好了。我們要設法在他們的眼皮底下伸手,然後以智取勝,溜之大吉。」我的頭腦飛速地運轉著,盡最大努力思考著,搜索著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接著,靈光一閃。「黑市!我們可是那兒的常客,從穀子到燈泡都倒騰過。誰說不能走私一個人?」
奇隆張著嘴,像是要說出成千上萬個反駁這主意的理由,但緊接著他笑了,點了點頭。
我一向對別人的事不感興趣,也沒工夫去插手。可是此刻,我卻聽見自己擲地有聲地扔下五個字:
「一切交給我。」
那些偷來的、進不了正常店鋪的東西,我們都會交給威爾·威斯托。他老邁年高,沒力氣在貯木場幹活,所以白天負責清掃街道。可到了晚上,在他那散發著霉味的貨車上,你能買到任何想要的東西,從嚴格限制供給的咖啡,到阿爾貢的舶來品,什麼都有。九歲的時候,我以一把偷來的扣子在威爾那兒找到了生機。他以三枚硬幣接收了我的扣子,什麼都沒問。現在,我不僅是他最好的顧客,沒準兒還是他甘願停留在這麼個小地方的原因。心情好的時候,我也視威爾為朋友。幾年前,我發現威爾其實是一個龐大組織的一員,人們稱之為地下交易,或是黑市。但我只在乎他們能幹的——接受贓物。人們喜歡威爾,所有人,所有地方,包括阿爾貢,儘管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威爾他們在全國範圍內運送非法貨物,而現在我希望他能運送個人。
「門兒都沒有。」
八年來,威爾從沒跟我說過一個「不」字,但現在,他冷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砰」的一聲摔門拒客。幸好奇隆待在後面,不必眼看著我辜負了他的期望。
「威爾,求求你。我知道你能做得到——」
他搖了搖頭,白鬍子抖動著:「就算我能,但我是個商人,耗時費神地幫著一個溜號的人東躲西藏,不是我分內的活兒,我也不跟這樣的人打交道。」
我能感覺到,我唯一的希望,奇隆唯一的希望,正從我的指尖一點點地溜走。
威爾一定看到了我眼睛裡的絕望,因為他軟下話頭,靠在板門上,重重地長嘆一聲,向後瞥了瞥貨車深處的一片暗淡。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沖我招手,讓我進去。我愉快地照做了。
「謝謝你,威爾!」我喋喋不休道,「你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
「坐下,安靜點兒,姑娘。」一個高嗓門兒說道。
借著威爾唯一一支藍色蠟燭的暗光,在貨車的陰影里,一個女人站了起來。不,應該說是女孩,因為她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多少。她個子高挑,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戰士的風度,胯上佩著槍,上面覆著帶有太陽圖案的紅色絛帶,那顯然不是許可內的配給。她金髮碧眼又白皙,完全不像干闌鎮的人,而臉上微微沁出的汗珠兒也說明她不太適應這裡濕熱的氣候。她是個外國人,異鄉客,法外之徒——正是我想遇到的人。
她朝我招手,讓我坐在和車廂連在一起的長凳上,接著自己也坐了下來。威爾緊緊跟著,拉過一把破椅子,眼神在我和這女孩之間閃爍不已。
「梅兒·巴羅……這是法萊。」他喃喃說道,而那女孩則收緊了下巴。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你想運貨?」
「是我自己,還有一個男孩——」
她揚起那寬大、結滿老繭的手,打斷了我。
「貨。」她重複了一遍,眼神里似有千言萬語。我的心怦怦直跳:這個法萊,能幫上忙。「想運到哪兒?」她問。
我搜腸刮肚地,試圖想出某個安全的地方。教室里那張老地圖在我眼前晃悠,上面勾勒出了礦山和河流,標示出了城郭和村莊,以及這個國家的每個角落。從哈伯灣以西到湖境之地,從北方的苔原凍土到廢墟之城和污水灣的輻射地域,於我們來說,都是險境。
「只要能逃離銀血族,能安全,就足夠了。」
法萊眨眨眼睛,用一成不變的語調說:「姑娘,得到安全是要付出代價的。」
「不管得到什麼都要付出代價,姑娘,」我學著她的腔調反擊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漫長的靜默充斥著貨車,我能感覺到黑夜正在一點一滴地流逝,帶走奇隆最後一點兒寶貴的時間。法萊一定察覺了我的不安和焦慮,卻故意默不作聲。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總算開口了。
「紅血衛隊接這一單,梅兒·巴羅。」
我用了全身的勁兒才把自己按在凳子上,沒高興得蹦起來。但接下來的話又瞬間讓我僵住,笑容還沒跑出來就消失了。
「最好可以付全款,一千克朗 或其等價物皆可。」法萊說道。
我的肺差點兒炸了,就連威爾也大吃一驚,毛茸茸的白眉毛都要融到髮際線里去了。「一千克朗?」我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沒人能弄到那麼多錢,尤其在干闌鎮。這筆錢夠我全家人一年的過活。不,是好幾年。
但法萊又開口了,我猜她一定特別享受這一套。「付款方式可以是紙幣、領主金幣,或者以物易物,等價就好。當然,這是一件貨的價。」
兩千克朗。真是一筆巨款。我們的自由竟然如此值錢。
「後天發貨,屆時必須付款。」
我簡直喘不過氣來。我這輩子偷的東西加在一起也值不了這麼多錢,更不用說兩天內備齊了。這絕對不可能。
可法萊根本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這個價,你接受嗎?」
「我需要多一點兒時間。」
她搖搖頭,探身過來,我能聞到一股火藥味。「這個價,你接受嗎?」她又問。
這毫無可能,荒唐愚蠢,但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我接受。」
我是怎麼蹚著泥地、怎麼往家走的,這一切都模糊一片。我的心裡像燃著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