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脖子上的圍巾拽到嘴邊,遮擋刺骨的寒風,我呼出的白氣相當明顯,好像在抽煙,你還記得我們冬天上學的時候嗎?我們用手捂著嘴吐氣,讓白色的哈氣從指縫裡漏出來,假裝抽煙一樣,我們總是渴望長大,假裝自己已經成年,可是卻騙不了任何人。
冰霜在我的腳下吱嘎作響,走在因為結了冰而高低不平的路面上,我覺得非常沒有安全感,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場里轉了好幾圈,丹尼爾呢?他說會在下午兩點來這裡見我。我看了看手錶,現在已經快兩點一刻了,他還是沒有過來。
這個地方比老碼頭更讓我毛骨悚然,是一片灌木叢林地改造的簡易停車場,靠近一座廢棄的鐵路橋,蒸汽火車曾經打這裡經過,前往下一個城鎮,停車場旁邊是一座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醜陋建築——奧德克里夫的屠宰場,遊客們永遠不會找到這個地方,因為它狡猾地隱藏在鎮子邊緣的一條死胡同里,假如丹尼爾不提醒我,連我也快要忘記了這個地方。我和傑茲曾經來過這裡幾次,坐在他的福特嘉年華上凝望屠宰場,想像著屠夫們的生活——單是想到那些尖叫待宰的豬就讓我們不寒而慄,那時我們都以為他會成為著名的DJ,在陽光燦爛的伊比薩島與眾人狂歡,我敢打賭,他從未想到自己真的會成為這裡的屠夫。屠宰場就在我的面前,像一頭蹲伏的野獸,奶油色的牆壁上布滿黑色的污垢條紋,陰森而邪惡,彷彿這兒所有的鮮血、內臟和恐怖全都滲透進牆壁裡面,永遠被死亡所污染。
我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我該退到安全的路虎車上,還是繼續在這個冷得要命的地方轉悠?就在我準備回車上時,我聽到沉重的金屬門拉開的聲音,一個人從門縫中鑽出,我離得太遠,看不清那個男人是不是傑茲,他個子似乎沒有傑茲高,灰色的無檐帽把腦袋遮了個嚴嚴實實,他背對著我,花了幾分鐘才把金屬門推回去鎖好,然後背著包大步朝我走來,等他靠近之後,我才認出他那張曾經漂亮的臉和敏銳的淡褐色眼睛,他老了許多,臉頰不再豐潤,爬滿皺紋,看起來遠不止四十一歲。我想起鎮上的傳言,說他毫無節制地嗑藥酗酒。他朝我皺起眉頭,我本能地向後退,突然對這個上了年紀的傑茲產生了畏懼。他看起來更加世故了,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親眼見到時卻也感到震驚,比起十八年前,他似乎多了一點咄咄逼人的氣勢,走到我面前時,他停下來,倒吸一口氣。
「是你。」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在他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穿著昂貴的紅色羊毛外套、黑牛仔褲和高跟靴子。「你剪短了頭髮。」他又補充道,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頭,現在我的頭髮剛剛過肩,不再像過去那樣長到蓋住半個脊背。「我聽說你和丹尼爾·科利爾在鎮上跑來跑去,揪著別人問問題。」他鄙夷地說,拿手蹭了蹭鼻子。我竭力保持面無表情。「你們還費個什麼勁?她已經死了,不是嗎?」
我仍然不習慣聽人說你死了。沒有丹尼爾,我不想繼續站在這個偏僻荒涼的停車場,面對一個我幾乎認不出來的男人。
「他有些問題沒想明白……」我最後說。
「呸!他把我當傻子?那可是大錯特錯了。」他挑釁地盯著我,好像我會反駁他似的。
「我知道你不是傻瓜,傑茲。你給他的辦公室打電話了?」
「那不是他的辦公室,他又不是老闆。」他啐了一口唾沫,「別看他現在有錢了,工作也很好,但我已經認識他很多年,我們一起上學,他曾經是我們中的一員。」
「他現在還是我們中的一員,」我脫口而出,「你看不出來嗎?他喜歡這個地方。」
我還想補充幾句,不知怎麼卻欲言又止。
他哼了一聲,唾沫從嘴裡飛出,落在我的臉上。「別傻了,他怎麼會喜歡這裡,否則他怎麼一回來就找麻煩?真正可疑的是,他那天晚上在幹什麼?」
我的頭皮發麻。「你在說什麼?」
傑茲環顧四周,彷彿丹尼爾隨時都會出現,儘管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壓低聲音,「那天晚上我看到他了。」
我聳聳肩。「所以呢?他自己也說他那天晚上在那裡,我看見他了,我還看見了你、海倫和萊昂,我們那天都在『地下室』。」
他從喉嚨里發出一陣含混的笑聲,「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我又看到了他,和索菲在一起,他們站在老碼頭的入口,不知在吵些什麼,她朝他大喊大叫,然後我看到她推了他一下,就喊著問他們怎麼回事,但他們不理我,也許是沒聽見,反正當時我喝醉了,而且很累,所以我就繼續往家裡走,也沒有多想,他們畢竟是兄妹,誰不會和自己的妹妹吵架呢?」
我渾身泛起一陣寒意。「你把這事告訴過別人嗎,在她剛失蹤的時候,比如警察?」
他聳聳肩。「當然沒有,我怎麼會給老夥計找麻煩,而且我不相信他會做壞事。我猜後來她是出了意外。我本來早就把這事給忘了,他這次回來到處調查,我才想起來。」
我皺眉道:「我不相信丹尼爾會傷害索菲。絕對不會。如果是他乾的,他為什麼要大張旗鼓地搞調查?這說不通。」
他又聳聳肩。「很明顯,不是嗎?打消別人對他的懷疑,確保真相不會泄露出去。」
我笑起來,高亢尖細的笑聲迅速消散在下午寒冷的空氣中。「太可笑了。」緊接著,又一個念頭擊中了我,「你看到的不會是萊昂吧,不是丹尼爾?從遠處看,很難分辨他們兩個,他們都比一般人高,深色頭髮,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出區別。」
他再次聳聳肩,似乎突然覺得我們的談話很無聊。「我不知道,反正現在我要告訴警察了,丹尼爾不再是我的哥們兒了。」
我鬆了松脖子上的圍巾,覺得有點喘不動氣。「我相信丹尼爾。」我堅定地說,雖然這不完全是真的。「他永遠不會傷害索菲。」我重複道。我嫌惡地凝視著傑茲,很想反駁這個邪惡男人的荒謬指控,現在他竟然打算告訴警察,警察肯定會找丹尼爾談話,而他承受的壓力已經夠多了,假如警方將他列入嫌疑人,不知道他還會受到怎樣的打擊。
丹尼爾絕對不是嫌疑犯,我們都知道,對不對,索菲?你哥哥永遠不會傷害你,他連一隻蒼蠅都不會傷害。
「到底是不是你?是你匿名給新聞編輯室打電話,讓丹尼爾過來和你談談?你打算怎麼對付他?把他騙到這裡,指責、嘲笑他?這樣做你就可以不那麼嫉妒他了嗎?讓你感覺自己更像一個男人?」
他瞪著我,臉上寫滿了厭惡。「弗蘭琪,看來他們沒有說錯你,鐵石心腸的女人。你和丹尼爾真相配,你們都是一樣的貨色。」
「為什麼?就因為我們有抱負?因為我們想要超越自我?這有什麼錯?」我憤怒極了,以至於忘記了害怕。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了眉毛,一副陰險的模樣。他嘆了口氣,我能看出他並沒有生我的氣,他只是不滿意自己的生活。「這沒有錯。」他說,肩膀耷拉著,顯得既瘦小又脆弱,讓我想要擁抱他。真希望你能看到他現在的樣子,索芙,他和過去完全不同了,酒精、毒品和失意已經把他蹂躪成了另外一個人。
「對不起,弗蘭琪。」他說,我吃了一驚,現在他的聲音更加柔和了,好像痛苦和怨恨已經遠離了他的身體,我伸出手去,碰了碰他起了老繭的手,「我不是故意說這些話的,你一直都很好,不是嗎?我喜歡過你。」
我害羞地微笑起來,想起我們在他的車后座上喝酒廝混的日子,「我也喜歡過你。」
他搓了搓鬍子拉碴的下巴。我注意到他眼睛底下的紫色瘀青和凹陷的臉頰。「我搞砸了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也在慢慢恢複正常,真希望時光能倒流,你知道嗎?」
傑茲不知道的是,雖然我衣著光鮮,開著好車,儼然一位成功人士,但我們兩個之間的區別並沒有那麼大,我對他的遭遇感同身受。
我把路虎停在車道上的時候,天色漸暗,儘管現在才三點。與傑茲道別後,我無數次查看手機,仍然沒有丹尼爾的消息,我猜他也許會在公寓里等我,但公寓里沒有人,我心事重重地跨進走廊。你失蹤的那天晚上,傑茲看見的人肯定不會是丹尼爾,他一定是弄錯了,丹尼爾告訴過我,那天晚上十一點半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你,他說你從夜總會「憑空消失」了。所以這一切都是傑茲為了惹麻煩而編造的嗎?他現在後悔了沒有?
這個小鎮已經榨乾了我所有的精力,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偏執的想法:丹尼爾今天沒有出現,是不是因為被警察抓起來了?我靠在門上,眼睛逐漸適應了走廊里的陰暗,再過幾天我就能回到正常狀態,把你拋到腦後,也許到那時,我只有在收音機里聽到你喜歡的歌曲或者看到與你相像的金髮女孩時才會再度想起你,但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不曾完全把你遺忘,我經常想起你,但不是每一天,然而,自從回到奧德克里夫之後,你無時無刻不在我的腦中盤旋。
我慢慢爬上樓梯,彷彿能看到丹尼爾眼下正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