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回家的路上,丹尼爾很安靜。雨一直連綿不斷地下,老碼頭的最遠端被羽絨被般厚重的白色雲層遮了個嚴嚴實實。
他把車停在度假別墅外面,凝視著前方。發動機依然嗡嗡作響,整座別墅黑漆漆的,沒有一間窗戶亮燈,將它與鄰居家的院子分隔開的厚厚的灌木叢也是黑色的,但即便在暗影中也能分辨出它那向四面八方伸展的囂張的尖刺。
遠處,有個女人朝我們這邊走過來,她穿著長長的雨衣,撐著一把雨傘,我扭頭看向丹尼爾,他的表情一反常態地陰鬱,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們在萊昂家的對話——是我說錯了什麼或者做錯了什麼嗎?萊昂說他認為我知道你和他分手的原因,他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是在暗示傑森的事?你告訴他了嗎,索芙?
假如你真的告訴了他,我也能理解,畢竟,當萊昂審視著你的時候,他那凌厲的眼神誰都難以抵擋,簡直能把房間里的氧氣全部吸走。你曾經說過,他的眼睛幾乎能夠看穿你的靈魂,今天我終於明白了你的意思。
假如我的手機沒有在他緊盯著我的時候恰到好處地響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會說出什麼話來,我如釋重負地把它從包里掏出來,屏幕上顯示的是斯圖亞特的名字,我喃喃地告訴丹尼爾和萊昂,我得接一個重要的工作電話,然後便快步走出門去。
站在花園裡,我的腳凍得發麻,華而不實的靴子根本不具備任何保暖功能。斯圖亞特在電話里說,打擾我過周末,他十分抱歉,但現在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亂子,可能會影響新酒店的開業,我儘可能冷靜地與他討論對策,努力不去想萊昂和丹尼爾還在屋裡等我進去。在奧德克里夫接工作電話,感覺實在怪異,彷彿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發生了融合,這讓我覺得不安。我必須把你、丹尼爾和萊昂從腦子裡趕出去,集中精力思考斯圖亞特給出的應對建議。我不知道自己打了多長時間電話,但最後我察覺到有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我身後,我轉過身去,發現丹尼爾踮著腳尖站在草坪邊緣,竭力假裝沒在偷聽我說話。「我稍後再打給你,」我告訴斯圖亞特,「但別忘了打電話給供應商。如果有必要,你就假裝不知道。還有,警告一下保羅,這不是他第一次犯錯了。」我把手機放回包里,丹尼爾的出現一下子把我從自己熟悉的商業世界拉回到了奧德克里夫。
「走吧,我們離開這裡吧。」他表情嚴肅地踏上花園小徑,大步向前走,我不得不小跑起來才能跟上他。
「一切都好嗎?」坐在車上,我問他,車廂里的沉寂把我的聲音襯托得特別響。
「他是什麼意思?」丹尼爾說,「萊昂為什麼說你知道他和我妹妹分手的原因?」
他依然沒有看我,我知道必須對他說實話。
可我又怎麼能說實話?萊昂也有可能並不是暗指傑森,他或許完全是在談論別的東西。
「我們找地方吃個午飯吧?」我說,「順便談談?」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我,表情有所軟化。「我不知道,弗蘭琪……我今天應該找時間到新聞編輯室去……而且……」
「噢,來吧,我們需要吃東西。」
「是嗎?好吧,既然如此,我怎麼能拒絕呢?」他笑了,但聽起來像是被迫的。
「你在心煩什麼,丹?」
他耷拉著肩膀,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弗蘭琪。我只是擔心這一切的努力……」他展開雙臂畫了個圈,「……毫無用處,我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妹妹遇到了什麼事。」
「丹尼爾……」我頓了頓,「我們確實有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索菲遭遇了什麼。」我溫柔地說,伸出手去摸他的手臂。
他臉色陰沉下來,聳了聳肩,抖掉我的手。「不,我受不了這個想法。我需要知道真相,弗蘭琪。」他的表情很痛苦,我突然產生了一種「要把他的悲傷吻掉」的衝動。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於是問他:「你媽媽還好嗎?」儘管時隔多年,歲月流逝,安妮的面容在我的記憶中變得越來越模糊,像一張年久褪色的照片,但我依然記得那個穿著藍色護士服的女人和她臉上堅定的紋路,染成金色的頭髮總是和她的膚色顯得有些不協調。她是個勤懇的工人,也是痛失愛女的單身母親。
「她很好。索菲失蹤之後,她回到愛爾蘭和姐姐一起住在農場。然後她遇到了蒂姆。他是個好人,他們現在結婚了。我去過那邊,她說不想回來了。無論如何,她相信索菲是失足落水的,和警察的看法一致。」他的聲音悲哀而疲憊。
「也許這就是事實,」我輕聲說,「只是一場不幸的事故。」
「沒有這麼簡單。」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了解——至少是曾經了解——我的妹妹,弗蘭琪。我們很親近,我了解她。她去世之前非常不對勁,有些事情在困擾著她,不好的事情。真希望——」他悲傷地搖搖頭,「真希望我當時能更加註意她,可是我沒有,我太忙了,現在回過頭來看,當時肯定有事情不對勁。」
「事後聰明誰都會,但當時你自己也是個小孩,只有二十三歲,按照你的邏輯,我也有責任,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其實我所說的也並非確切的事實。
他嘆了口氣。「萊昂是什麼意思?他們當時為什麼吵架?」他再次問。
我坐立不安,雖然不能透露真相,但我需要告訴他一些事實。「我警告索菲要小心萊昂,我告訴她,他沒有那麼好……」我遲疑了,沒有繼續說下去。
「為什麼?」他盯著我。
「因為……因為他追求過我,我拒絕了他,他卻騷擾我,甚至跟蹤我,簡直太嚇人了,丹。」
他沉下了臉。
「還有……」因為心有愧疚,後面的話我有些難以啟齒。
「我和他睡過。就在索菲失蹤近一年後。只有這一次。我們兩個是偶然遇到的,在倫敦。我們見面後就一直談論索菲,後來我喝醉了……」
「他藉機佔便宜。」
我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也許我們是互相佔便宜,我猜。」
丹尼爾再次別過臉去不看我。我們一起看著那個撐傘的女人越走越近,她有著粗硬的白頭髮,戴著眼鏡,貼著院子里停著的一排車的車頭朝博福特別墅走,她和被風颳得扭來扭去的雨傘搏鬥,好像在跟某個看不見的人進行一場拔河比賽。最後,她停在大門外,在包里摸索著。寫匿名信的人會是她嗎?她從包里掏出一把鑰匙,打開前門。她一定就是住在一樓的租客,也許她是昨晚那個哭叫的孩子的祖母。她朝我們眨了眨眼,甩掉雨傘上的水,把它丟在台階上,然後關上了門,幾分鐘後,樓下公寓的燈亮起。「我們去酒吧吧,」我說,「我們可以談談下一步的計畫。我只能在這裡待幾天,還記得嗎?然後我就得走了。」
他微笑著轉過臉來,看上去又變回了我記憶中那個厚顏無恥的丹尼爾。「好吧,你總能說服我,弗蘭琪夫人。」
他把變速桿掛到一擋,我重新繫上安全帶,鬆了口氣——我又可以在外面消磨幾個小時再回公寓了。丹尼爾驅車掉頭的時候,我住的那套公寓的凸肚窗里突然有什麼東西一閃,我抬頭望去,嚇了一跳:玻璃上貼著一張臉,凝視著我們。我的血一下子變涼了,是你嗎?我伸長脖子,想看個清楚,但為時已晚,丹尼爾已經把公寓甩在車後,朝懸崖下方的沿海公路開去。
時隔二十年,「海鷗」酒吧幾乎沒有任何變化:老式的佩斯利牆紙;面色紅潤的老男人在吧台前慢吞吞地嘬酒,每個人都牽著一條臭烘烘的寵物狗,薯條和醋的味道混合著濕漉漉的狗腥味,在空氣中久久不散——與我的記憶分毫不差;連天花板上掛著的假鳥模型和窗台上陳列的海鷗標本都跟過去一樣。我有種一步踏進時光膠囊、穿越到過去的感覺。
酒吧位於小鎮邊緣,俯瞰風雨如磐的大海,沿海岸前行,沙灘越來越窄,抵達老碼頭的時候,沙地會完全消失。一個中年男子獨自坐在角落裡的桌子前喝啤酒、讀小報,雖然他深色的頭髮稀疏了不少,肚子也變大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萊昂的哥哥洛肯。
丹尼爾向酒吧里的男人們和給他們送啤酒的女人點頭致意,女人高大豐滿,年紀比我大,灰褐色的頭髮,我躲躲閃閃地跟在她身後,希望不被洛肯看到。
「丹尼爾,親愛的,」女人西南鄉村的口音濃重,講話像唱歌一樣,「好久不見,報社的工作很忙吧?」
丹尼爾笑道:「是啊,海倫,整天工作,沒時間玩。」
她咯咯地笑起來,這才注意到我,與她視線相對之後,我突然想起這是誰。
海倫·特納,你在公寓房那邊的朋友。
她原本快快活活的一張臉拉長了。「弗蘭琪?哎呀,哎呀,哎呀。」她譏諷地說,不敢相信地搖著頭,「看來傳言是真的,你果然回來了。」
我知道我不應該感到驚訝,八卦的聲浪——弗蘭琪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