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決定不再等了。不管發生什麼,隨便吧,等得太久了。而這棟房子現在已經讓她害怕了,就好像當夜幕降臨時森林會把她吞噬。
在卡米爾家,她又重拾她以前的那類驅邪的行為。比如說今晚,為了不招來厄運(好像對她來說還有更糟糕的事情會發生似的),她不開燈。要辨明方向,她打開樓梯平台的小夜燈就夠了,開關就在樓梯下面。它照亮了被子彈打得支離破碎的台階,卡米爾曾在那兒駐足良久。
他什麼時候回來併當面唾罵我呢?安妮自問道。
她不想再等了。離目標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這是不理智的。但對她來說難以忍受的正是等待目標的達成。馬上離開。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計程車公司的電話。
嘟嘟濕在甩臉色,它會好的。它只要明白卡米爾現在沒脾氣去照顧它的脾氣,它就會乖乖跑開。曾經,卡米爾幻想過有一個暴脾氣的當家女人,一個讓人頭疼的女人,她每天把家務打點得直到傢具底部都照顧到,並為他煮味同嚼蠟的馬鈴薯吃。作為代替,他養了這隻叫作嘟嘟濕的貓,但這幾乎也是一樣的。他很喜歡它。他會撫摸它的脊背,為它打開一個罐頭,並把它放在窗檯,讓它觀察著運河上的活動,運河就在建築物的下方。
他接著走進浴室,小心地擺弄著垃圾袋,以免灰塵散到房間里,然後他把捆著的檔案夾拿到客廳的矮桌子上。
嘟嘟濕在窗台上盯著他看,像是在說「你不該這樣做」。
「有別的辦法嗎?」卡米爾回答。
他打開檔案夾,然後直接拿出裝有照片的大信封。
第一張是一張很大的、有點過曝的彩色照片,圖像是一個被開膛的身體的殘骸,斷掉的肋骨穿過一個又紅又藍的囊狀的東西,可能是一個胃囊和一個被切下的女人的乳房,上面帶著無數的咬痕;第二張照片上面是一個女人的頭,從身上割下來,而且臉部被釘在了牆上……
卡米爾站起來,走到窗邊調整自己的呼吸。不是因為這些圖像比他職業生涯中遇到的那麼多的變態殺人的圖像看上去更難以忍受,而是,這些圖像從某種程度來說是他的。這對他來說是最親近的,也是他永遠要保持距離的。他看了一眼運河,愛撫著嘟嘟濕的背。
他好幾年沒有打開過這個檔案夾了。
故事開始於一具被分屍的女人的屍體,是在庫爾布瓦的一個居室里發現的。而故事是以伊琳娜的死結束的。卡米爾回到桌子旁。
他必須翻到檔案夾的最後,快速找到他想要的,並迅速把它合上,而這一次,不再把它關在房間的閣樓里……他突然意識到,在蒙福爾,他連著幾個月睡在這個檔案夾旁而沒有想過它,甚至昨晚也沒想過。那時安妮在他懷裡蜷成一團,他整晚都握著她的手,試著讓她平靜下來,而她則一直輾轉反側。
卡米爾瀏覽著一沓相片,隨機停下。這張展示了一具屍體,也是一個女人的。實際上,是半截下半身屍體。左邊大腿有一部分的肉被挖去,留下了一個大大的疤,已經變黑,一條從腰部直到陰部的很深的傷口。從它們的姿勢猜測,兩條腿在膝蓋的位置被弄斷了。在腳趾上,警方憑藉墨水印取到了一個指紋。
這是布伊松的頭幾起殺人案。
所有的兇殺,在最後都通向了對伊琳娜的殺害,但當然,在卡米爾看到這些犯罪現場的時候,他完全猜不到會是這樣。
接著是一個年輕女人,卡米爾記得很清楚,瑪麗斯·佩蘭,二十三歲。布伊松用鎚子砸死了她。卡米爾略過了這一張。
然後是那個嬌小的外國女人,被勒死的。當時警方花了一段時間查明她的身份。他們發現她的男人叫布朗歇或者布朗夏爾,名字記不清了,但卡米爾則一如既往,能清晰地回想起他的臉:白色的頭髮零星散布,帶有眼屎的眼睛讓人看了總想給他遞上紙巾,薄得像刀片一樣的嘴唇,粉色的脖子滲著汗珠。那個女孩子渾身布滿了淤泥,屍體是被挖泥機粗暴地倒在河岸上的。她之前就被丟在了這裡面。布朗歇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同情,而因為有十來個人正在橋上看著這一幕——布伊松一秒也沒有錯過這場演出——他用自己的外套蓋住了女孩裸露的屍體。卡米爾情不自禁地翻閱著照片,從外套下面露出來的那個女孩白皙的手,他畫過二十次。
快停下,他對自己說,干正事。
他抓起一大摞文件,但偶然是一定會發生的,實際上並不存在什麼偶然:他看到了格蕾絲·霍布森的照片。那個案件距今已經好多年了,但他還是記得原文,基本上連一個標點也不差:「她的屍體有一部分被葉子覆蓋。她的頭和她的脖子呈現出一個奇怪的角度,好像在試圖聽什麼。在她的左太陽穴那兒他看見一顆痣,她曾認為這顆痣會壞了她的運氣。」來自蘇格蘭的威廉·麥爾文尼的小說節選。這個女孩子被強姦了,而且是從後面。她被發現的時候所有衣物都還在,除了一件。
夠了,卡米爾不想再繼續看了。他兩手拿著檔案夾,把它完全倒轉過來,然後從後往前翻。
他不想碰巧看見伊琳娜的照片。他無法直視那些照片,永遠也不能。她死後幾分鐘,他看見了自己妻子的屍體,只瞥見一剎那,就連暈過去的時間都幾乎不夠。之後就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這一張照片留了下來。在檔案夾里還有各種各樣別的檔案,有來自司法鑒定部門的,有來自法醫部門的,他從沒有看過,一張都沒有。
他找的不是這些。
在他漫長的殺手生涯中,布伊松從不需要任何幫手。他工作有條理得可怕。但為了殺掉伊琳娜,為了使他的殺手之路在一個足夠矚目的休止符上達到完美——殺掉范霍文警官的妻子——他需要掌握很準確、很可信的信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從卡米爾自己身上得到了這些信息。他是從與卡米爾有直接聯繫的身邊人,從他團隊里一個成員那兒得來的。
卡米爾回到現實,看一眼手錶,撥出電話:「你還在辦公室嗎?」
「我嗎?是的……」
路易敢說出一句這樣的話來,很罕見,簡直是在指責了。他的不安表達為一個輕笑。卡米爾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趕到總督傳喚他的地方,然而從他說的第一個字開始,路易就明白他離這場會議很遠。非常遠。
「我真不想麻煩你,路易。」
「您需要什麼呢?」
「馬勒瓦勒的檔案。」
「馬勒瓦勒……讓-克勞德?」
「你還認識別的叫這個的嗎?」
擺在卡米爾前面的是一張照片,從伊琳娜的死亡相關文件中取出來的。
讓-克勞德·馬勒瓦勒,一個高大的小夥子,塊頭很大但也很敏捷,曾經是柔道運動員。
「我希望你把所有關於他的事情都轉給我。發到我的私人信箱。」卡米爾補充道。
照片是他被逮捕的時候拍的,上面是一張充滿肉慾的臉。他該有三十五歲了,或者還要老一點點。卡米爾永遠搞不清別人的年齡。
「我能知道他在其中有什麼關係嗎?」路易問道。
因為給布伊松提供了情報,所以在伊琳娜死後,他被逐出了警察局。他當時不知道布伊松是個殺手,這不是一次主觀上的共同犯罪,陪審團的審判考慮到了這一點。只不過伊琳娜死了。卡米爾想把他們兩個都殺了,布伊松和他,但他從不殺人。直到今天。
馬勒瓦勒是這起案子的核心,卡米爾知道。他重新組織了從一月的四人搶劫到莫尼爾長廊事件這整段故事,他唯一不知道的,是這些和安妮有什麼關係。
「你把這些材料收集起來要很久嗎?」
「不會,都是容易到手的。我需要半個小時。」
「好吧……我還要你保持可以聯繫上的狀態,路易。」
「當然。」
「也再看看值班表,你可能需要人手。」
「我嗎?」
「還有誰呢,路易?」
卡米爾以這種方式告訴路易他出局了,這對路易是一個打擊,沒有人能明白為什麼。
在這段時間內,很難想像五樓會議室裡面發生了什麼。勒岡躺在扶手椅里,用手指輕輕敲著桌子同時克制自己看錶的衝動;在他的右邊,副局長米夏爾被誇張的一大摞的文件遮住了臉,她在光速瀏覽這些文件,在上面簽字、畫下劃線、畫上劃線、寫注釋,整個態度都在說明她是多麼富有執行力的一個女人,一秒也不浪費,完美的掌控者……他媽的!
「我得掛了,路易。」
剩下的時間,卡米爾就在長沙發上把嘟嘟濕放在膝蓋上等著。
檔案夾又合上了。
他僅僅是用手機對著讓-克勞德·馬勒瓦勒的圖像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就把所有文件散亂地塞回檔案夾里,扣上了橡皮帶。他甚至把它擺在了入口,或者不如說是出口。
一個在巴黎,一個在蒙福爾,卡米爾和安妮都坐在半明半暗之中,等待。
因為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