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停車場總是滿的。這一次,為了能夠停進去,卡米爾不得不出示他的證件。接線員笑得像朵花,一朵差不多快凋零的花,但也多少能激起好感。
「怎麼樣,她得救了?」
就像是知道這對范霍文警官來說很重要,她皺起了憂鬱的眉頭:發生了什麼事,這肯定給了您一次打擊,對警察來說是一次失敗,不是嗎?卡米爾想擺脫她,但沒有想的這麼容易。
「那她的社保呢?」
卡米爾又走了回來。
「這不關我的事,但您知道,當一個病人溜走了而人們還完全不知道她的社保號碼,以至於收不到她的住院費時,我可以這麼對您說,上面是不高興的。那些領導突擊檢查,有責任的或者沒有責任的,一視同仁,我也不好過……就是為了這個我才問的。」
卡米爾點點頭,我理解,一臉同情。這時接線員又接起了電話。顯然用一個假名住進這裡,安妮是不太能夠提供出一張社保卡或保險卡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在她家也沒有發現任何在其名下的文件。她一張也沒有,至少在這個借用的名下是沒有的。
他突然很想打給安妮,就這樣,沒有理由,就像是害怕要解決這件事卻不靠她。他想對她說,安妮……
而他意識到她可能不叫安妮。在他的意識中,所有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東西都可以扔掉了,卡米爾不知所措,他連她的名字也失去了。
「您沒事吧?」接線員問。
嗯,沒事,卡米爾做出憂慮的神情,當想改變話題時,這樣做是最有效的。
「她的檔案,」他問,「她的醫療檔案在哪兒?」
安妮是前一天晚上逃跑的,所有的東西都還留在樓上。
卡米爾表達了謝意。到了樓上,他仍舊不知道該怎麼辦好這件事,一點主意都沒有。於是他踱了幾步來整理思緒。在走廊的盡頭,離那個原先的小候診廳、而現在不知道被改造成什麼大廳的地方還有幾米,當時就是在那裡面,他和路易當場想出了案情的第一要點。
他看著門把手慢慢壓下,門扭扭捏捏地打開,像是一個孩子要出來了,既害羞又害怕。
這個所謂的小孩,比起和幼兒園來說,其實離退休更接近:出現的是于貝爾·丹維爾,大老闆,部門主管本人,雪白的頭髮翹在頭上,好像剛剛把捲髮夾子取下來一樣。他見到卡米爾的時候臉紅得像朵牡丹。照常來說這裡是不會有人的,這個廳不通向任何地方,不做任何用途,沒有人會來。
「您在那兒幹嗎呢?」他問道,又生氣又蠻橫,隨時準備咬人的樣子。
您呢?這是他最想問的問題,但這不是一個好回答,他便裝出迷路的樣子。
「我迷路了……(更聽天由命一點)我在走廊里走反了方向。」
手術師的臉由紅轉粉,沒那麼尷尬了,表情也恢複了正經的模樣。他清了清嗓,然後以堅定的步子走進走廊。他走得很快,就好像急診室剛剛召喚他了一樣。
「您現在跟這裡沒關係了,警官。」
卡米爾小跑跟上,他處境不妙,鑒於他只能在情況允許的條件下盡量快地思考對策。
「您的證人昨晚離開醫院了!」丹維爾醫生繼續說著,語氣彷彿是針對他個人的指責。
「我也了解到了,是的。」
卡米爾想不到別的出路,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手機並鬆開手,它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就像一聲家庭變故的警報。
「媽的!」
丹維爾醫生已經在電梯旁了,他轉過身來,看見警官背對著他跪著,正在撿起手機的零件。真是個蠢貨。電梯門開了,他走了進去。
卡米爾撿起他完好無損的手機,一邊裝作在胡亂拼裝零件,一邊原路返回,走向小廳。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一分鐘了。他猶豫要不要進去,有什麼東西在制止他。又過了幾秒。他肯定是搞錯了。他等著,什麼也沒發生。算了,他準備往回走,但並不是什麼也沒發生。
門又開了,這次是迅猛地被拉開了。
從裡面出來的女人顯示出一副很忙的樣子,是佛羅倫絲,那個護士。輪到她臉紅了,看見卡米爾的那一刻,她的厚嘴唇畫出一個完美的圓形,一秒鐘的遲疑後一切都太晚了,她已經沒有任何機會分散別人的關注。動作體現了她的尷尬,她把一縷頭髮挽到耳朵後面,邊看著卡米爾邊把門重新關上,所帶的平靜是故作的、刻意的,就像在說——我是一個在工作中的女人,忙碌而又專註於我的工作,我沒什麼好自責的。沒有人會相信的,就算她自己也不信。卡米爾本來絕對不需要佔這種便宜,他從不這樣行事……他非常痛恨這樣,但他必須這樣做。他直勾勾地盯著她,歪著頭,給她施壓,我不想在你們干你們的小事情的時候打攪你們,我很懂分寸,明白嗎?他看起來好像就在等護士和丹維爾醫生完成他們的小事情時,在走廊上成功地完成了手機遊戲的闖關任務。
「我需要弗萊斯提爾女士的檔案。」他說。
佛羅倫絲走入走廊,但沒有加快步伐,不像丹維爾醫生不由自主就加快了。她沒有多少抵抗,也沒帶一點惡意。
「我不知道……」她開口說道。
卡米爾閉上眼睛,他無聲地請求對方不要逼他說出這樣的話:我要去找丹維爾醫生談談這件事,我覺得……
他們已經到了辦公室。
「我不知道……那檔案是不是還在那裡。」
她一次都沒有轉向過他,她打開了掛檔案的大抽屜,然後毫不猶豫地抽出弗萊斯提爾的檔案,一個大大的文件夾裝著掃描件、X光片和診斷報告,把這些給第一個這樣要求的人,就算是一個警察,對一個護士來說也是很嚴重的事情……
「我會在下午結束的時候讓你接受法官的問詢,」卡米爾說,「這期間,我可以給你簽一個收據。」
「不,」她趕緊說道,「我想說的是,如果法官……」
卡米爾拿了檔案,謝謝。他們互相看著對方。對他來說痛苦的,不安到極點的,不僅僅是因為用卑鄙的手段從一個人身上榨取信息,他沒有任何權利這樣做;還因為他理解了她。
理解了,這厚厚的嘴唇,展現的不是保持青春的慾望,而是無可辯駁的對感情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