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12 00

在浴室里,安妮又去看她的牙床,那上面有個洞,簡直不堪入目。她以一個假名進了醫院,所以無法取回她的理療檔案、X光片、分析和診斷,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一切歸零,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這樣。

他聲稱不想殺她是因為需要她。他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她一個字也不會信的。安妮就算是死了,也能把事情辦了。他那麼兇狠地打她,帶著那種亢奮……他當然可以說為了表現給旁人看,那是必要的,她不懷疑;然而這樣打她也讓他獲得了極大的樂趣,如果他還能把她毀得更徹底些,他也會下手的。

在醫藥櫃里,她找到一些尖頭的小剪刀和一個脫毛鉗。那個年輕的印度醫生之前向她保證說這是一道不太深的傷口,十來天后就可以拆線了,但她現在就想把它拆掉。她還在卡米爾的書桌抽屜里發現了一個放大鏡,但在一個不亮的房間里靠著兩個臨時的工具做這種拆線的操作,還是不太理想的。除非她真不想等了。這一次,不是因為單純執著於清理,而是因為當她和卡米爾在一起的時候,她說她想清理。與之後卡米爾在一切結束時以為的相反,哪怕是最輕微的程度,她也很少對他撒謊。因為那是卡米爾,她很難對他撒謊,或者說,要騙他太過簡單,兩者都是一回事。

安妮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獨自取出線口已經不容易,何況,有十一個線口在那兒,她眼睛還是模糊的。她左手拿著放大鏡,右手拿剪刀。從近處看,這些黑色的細線像是昆蟲。她把尖頭滑到第一個結的下面,疼痛旋即而來,尖銳得就像剪刀。正常情況下,這樣做不會痛,只是她的傷口還沒有癒合,或者是感染了。要把剪刀頭移得足夠遠才能剪斷連著的線,安妮臉皺了起來,剪刀快速合上了一下,第一隻昆蟲應聲死去,剩下要做的就是把它拉出來了。她的手在抖。線在抗拒,仍粘在皮下,用脫毛鉗的話,就算手抖也可以把它抽出來吧。那隻昆蟲放棄抵抗了,它在皮下的滑動激起一種糟糕的感覺,安妮連忙仔細查看起來,但什麼都還沒有看見,她開始弄第二根線,但全身過於繃緊,她必須先坐下緩口氣……

回到鏡子面前,她揉著傷口,臉也跟著皺起來。這是第二根線,然後是第三根。由於過早把它們取出,通過放大鏡能看到傷口還是紅的,尚未癒合。第四根線很頑強,比起前面的來說,縫得與肉更貼合。但安妮的意志毫不動搖,她用剪刀的刀頭蹭著,緊咬牙關,終於溜到了線下面,鉗住它,沒能剪斷。傷口開始流血,重新開裂,而那根線終於妥協了。她把它從上面拉出來,現在傷口開始滲血了,上面是粉色的,下面還是紅色的,碩大的血滴流下,如同淚珠。剩下的線一個個地繳槍死去,並從皮下拉出。她把這些昆蟲屍體扔進洗手池,而最後幾個安妮剪得過早了,因為她擦拭後血還是馬上湧上皮膚表面。她等到所有線都取出來後才停下。血在流著,流著。安妮沒多想什麼,徑直從小柜子里拿出裝了九十度酒精的塑料小瓶子,沒有用醫用紗布,就用手捧著,盛著酒精然後就這樣直接敷了上去。

隨之而來的疼痛……安妮大叫起來,用拳頭敲著洗手池,她的手指失去了脫開的夾板的保護,讓她再一次大叫。但今天這叫喊是屬於她的了,她擁有它們,沒有人能來把它們奪走了。

第二次,還是用手將手掌里的酒精直接塗到臉上。安妮兩手撐在洗手台邊上,幾乎要痛得昏過去,但她堅持住了。

然後,當疼痛減緩後,她用一張浸染酒精的醫用紗布緊緊地貼在了臉上。當她把它取下來的時候,露出一道浮腫而醜陋的傷口,還在流著血。

會有一道疤留下的,它就直直地烙在側臉上。如果是個男人,會被人猜測那是刀疤。很難知道留下來的會是怎麼樣的,但不難明白的是它再也不會離開了。

這是一定的。

如果必須用刀來把傷口加深,她會這樣做的。

因為她想記得這一切。永遠。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