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11 30

隨著巴黎越來越近,卡米爾的內心圖景也逐漸簡化。它沒有變得更清晰,但至少他現在知道要在哪些地方畫上問號了。

當務之急是提出正確的問題。

持械搶劫期間,一個兇手抓住了這個讓別人叫她安妮·弗萊斯提爾的女人。他追蹤她,想殺掉她,並一路追到了這裡。

安妮的隱藏身份和這次搶劫的關係是什麼?

一切都發生得好像她只是碰巧在那裡,她只是去取一個訂好的給卡米爾的手錶而已,但兩件事情,表面上看上去相隔很遠,卻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有哪兩件事不是互相聯繫著的嗎?

通過安妮,卡米爾沒找到真相,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誰。他要從別的地方著手。從線的另一端。

他的手機里有路易打來的三通電話,沒有留言,這是路易的風格。只有一條簡訊:「要幫忙嗎?」終有一天,當他把這一切都了結的時候,卡米爾會向路易提出要收養他的。

還有三條來自勒岡的語音留言,講的都是一件事,但語調有變化。他的聲音一條留言一條留言地衰弱了下去,留言也越來越短,越來越慎重。「你一定要打回……」卡米爾切到下一條。「好吧,你怎麼不……」切到下一條。在最後一條里,勒岡很嚴肅。事實上,他很絕望:「如果你不幫我的話,我也幫不了你了。」卡米爾切掉了。

他的腦子清空了所有讓他不快的東西,繼續讓他的思路專註在最本質的事情上。

一切都過分複雜化了。

思路剛剛發生了突然的變化,因為房子里遭受了令人驚訝的破壞。

壯觀是很壯觀,但就算不是彈道學家,也肯定會對此有很多疑問。

安妮一個人杵在二十米寬的大玻璃窗後面,另一邊是一個動機明確的、機敏的、完美武裝的男人。他沒能讓安妮吃到苦頭,確實太不走運了。但緊接著,開著的窗戶,伸出的手臂,六米之外,他沒能在她腦門裡打進一顆子彈,這一次就令人懷疑了。甚至可以說從莫尼爾長廊以來,這已經成了詛咒了。他從一開始就這樣不走運嗎?這種程度的倒霉,已經不太讓人相信了……

甚至有理由相信,在這麼絕妙的機會裡不殺死安妮,對方必須是個出色的殺手。在卡米爾的身邊,這樣的人不算多。

而當提出這個問題之後,其他的問題也必然隨之浮現。

昨天晚上卡米爾也走的一樣的路,相反的方向,從巴黎出發。安妮則筋疲力盡,從旅途的一開始就睡著了,在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才醒的。

在晚上,環城大道、高速公路和國道上也還有很多車。但卡米爾停了兩次,等了幾分鐘,觀察車流然後繞路走,三次開上了省道,在那條路上別的車的車頭燈遠遠地就能看見。

這裡面有一種令人不安的重複:他在對塞爾維亞人大搜查的時候把殺手一路帶到了哈維克那裡,然後他又把他們帶到蒙福爾引向安妮。

這是最說得過去的假設。至少,這是別人想讓他相信的。因為現在他知道了安妮不是安妮,知道了這件麻煩事完全不是之前所想的那樣,最牢固的假設變成了最不可信的。

卡米爾很肯定,他當時沒有被跟蹤,也就是說,那人來蒙福爾找安妮是因為他知道她到了那裡。

那就需要另外一種解題思路了。而這次,一隻手就能數出來有幾種可能。

每一個思路都是一個名字,一個親近的人:和卡米爾親近得足以知道蒙福爾這個地方;足以知道他是這個在莫尼爾長廊被毆打的女人的密友,等等。

足以知道他會將她帶到這裡藏起來。

卡米爾想著,研究著,但一次次都是白費力氣,這些名字並沒有二十個那麼多。如果不算上阿爾芒——畢竟四十八小時前,他就不再存在了——那名單會更短。

而文森特·阿福奈爾,他從沒見過,不計入內。

這個結論對卡米爾來說深不可測。

他已經肯定安妮不是安妮,現在他也肯定阿福奈爾不是阿福奈爾。

就像是整個調查重啟了。

回到起點。

而對卡米爾來說,在經過他所做的一切之後,這幾乎等於得到了一張通往監獄的門票。

那小警察又再次上路了,在巴黎和他的鄉間小屋之間來來回回,像松鼠關在它的轉輪里,或者像一隻倉鼠。他有點焦躁。我希望最後能有點實質性成果,不是對他的成果,顯而易見,我甚至覺得他的命運已經註定了:他身處牢籠之中,而且很快就會確認自己的處境了。儘管他不高,但也會高高地摔下來。不,我是在希望這對我帶來點實質性的成果。

現在我不會再失手了。

那女的做了她該做的,甚至可以被看作是她親手做了的一樣,沒什麼好說的。到時會十分驚險刺激,但就現在來說,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

由我來結束。和哈維克在一起的時候,我已經做了充分的熱身。如果他還在這個世界上,他可以為此做證,儘管考慮到他最後剩下的手指數量,他可能無法在聖經上起誓了。

回想這件事,在他身旁時我算體貼了,甚至表現出了同情。一槍打進他的頭,這可以說是慈善了。很明顯,塞爾維亞人就像那些土耳其人一樣,他們不會說謝謝。這是他們的文化註定的。他們就是這樣子。他們討厭麻煩。

回到嚴肅的事情上來。無論在哪裡(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個天堂是為塞爾維亞搶劫犯準備的,但確定的是,有這麼一個是給恐怖分子的),哈維克總會滿意的。他可能會在死後對我進行報復,因為我想將他活體解剖。我得靠點運氣,雖然直到現在我還不需要運氣,但我得在上帝那邊有點信譽才行。

而如果范霍文干好他的活兒,這不會太久了。

當下來說,我要去到我的避風港里恢複一下精力,因為之後得快速行動。

我的思維有點鈍化了,但我的動力依然保持不變,這才是最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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