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10 30

卡米爾平靜了一些,他把旋閃燈關掉放了回去。還有很多待總結的元素,但他仍被各種情緒轟炸著,無法做到井然有序……

兩天以來,他在一塊不穩的平板上走著,兩邊都是深淵。安妮剛剛又挖掘了另一個深淵,就在他的腳下。

他在賭上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他生命中的女人在兩天內被死亡威脅了三次,而他剛剛發現她以一個假名生活在他身邊,他已經不知道她在這段故事中到底佔據著什麼位置,他應該問自己關於策略的問題,理性思考,但他的精神被一個決定著其他所有問題重要性的難題獨佔著:在他的生命中,安妮做了什麼?

不,不只是一個難題,還有另一個:如果她不是安妮,會有什麼不同?

他回溯兩個人的經歷,那些互相摸索、幾乎沒有互相觸碰就倒在床上的夜晚……八月的時候,她想離開他,一小時之後,他發現她在樓梯上,這僅僅是她的一個手段?一種技巧?那些話語,那些愛撫,那些擁吻,分分秒秒,只是簡單純粹的操縱?

不一會兒,他就會與這個叫安妮·弗萊斯提爾的人面對面,這個與他睡了好幾個月卻從第一天就開始撒謊的人。他不知道該怎麼想,他被掏空了,彷彿才從一個甩干機里出來似的。安妮的假身份和莫尼爾長廊這檔子事有什麼關係?

關鍵是在這段故事裡,他是什麼角色?

最重要的是,有人試圖殺死這個女人。

他不再想知道她是誰,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要由他來保護她。

當他進入房子的時候,安妮還一直坐在地上,背靠著洗碗池下面的櫃門,雙臂抱著膝蓋。

慌亂中,卡米爾忘記了她所變成的那個女人。整條路上一直是另一個安妮,就是開始的那一個,那個在他的腦海里出現、漂亮愛笑、有著綠眼睛和酒窩的安妮。而這些縫線、這發黃的皮膚、這些繃帶、這些髒兮兮的夾板,卡米爾被這面目全非的安妮嚇了一跳。這一衝擊基本上與他兩天前在急診病房裡看見她時所感受到的一樣。

與此同時,他開始不知所措起來,同情佔據了他。安妮沒有動,沒有看他,眼睛盯著一個陰暗的地方,像是被催眠了一樣。

「寶貝,你還好嗎?」卡米爾邊靠近邊問。

你會覺得他在馴服一隻動物。他在她旁邊跪下,盡量地把她抱住,因為他的身材,這必定會不太容易。他把手放在她的下巴那兒,迫使她抬起頭看著他並對她笑。

她看著他,如同現在才發現他的存在。

「噢,卡米爾……」

她把頭伸過去,靠在了卡米爾的肩膀上。

末日可能要來了。

但現在還不是末日。

「告訴我……」

安妮左看看右看看,難以知道她是感動還是別的什麼。

「他一個人?還是他們好幾個?」

「不,只有一個……」

她的聲音很沉,顫抖著。

「就是你從照片中認出來的那一個嗎?阿福奈爾,是不是他?」

是。安妮滿足於用一個頭部的動作來表達。是,是他。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安妮講述的時候(只是一些斷斷續續的詞,從來沒有真正的句子),卡米爾在重組場景。第一槍。他轉過頭看著在矮桌子位置覆蓋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彷彿被風撕裂的櫻桃木碎片。一邊聽著,一邊起身,一直走到大玻璃窗,子彈留下的彈孔高得難以夠著,他想像子彈飛行的線路。

「繼續……」他說。

他現在在牆邊,接著回到爐子旁,把食指放在子彈的衝擊處,再次尋找,看看遠處牆上的大孔,接著走向樓梯。他在那兒駐足了很久,手放在第一級台階的殘存物上,他看著樓梯的上面,思考著,在房間另一邊射擊的地點,然後他踏上了第二級台階。

「然後呢?」他下來時問道。

他走出房間,進入浴室。安妮的聲音顯得遙遠了,幾乎聽不見。卡米爾照常在復現場景,他在自己的家裡,這涉及一場犯罪的場景。所以:假設、觀察和結論。

半開的窗戶。安妮來到房間里,阿福奈爾在另一邊等著她,整個手臂從玻璃窗那邊伸過來,他向著安妮的方向端著一把帶消音器的武器。在他的上方,卡米爾發現了在壁爐框里的子彈,他回到客廳。

安妮默不作聲。

他要找到一把掃帚好趕緊清掃掉靠牆矮桌的玻璃碴兒和木屑。他猛力地拍掉長沙發上的灰塵,接著去煮水。

「過來……」他終於開口,「一切都結束了……」

他們坐著,安妮縮在他懷裡,他們小口地喝著卡米爾叫作茶的東西,確實很難喝,安妮不會在意的。

「我會把你帶到別的地方。」

安妮搖頭表示拒絕。

「為什麼?」

無所謂了,對她來說,不行。可是子彈在玻璃、門和樓梯台階上留下的衝擊痕迹,在客廳炸開的矮桌子,一切都表達著這個決定的不謹慎。

「我以為……」

「不。」安妮打斷他。

問題解決了。卡米爾心想阿福奈爾沒有成功進入房間,不太可能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再冒險一次。明天再考慮考慮。三天已經像過了許多年。你想想,明天……

這也讓卡米爾終於開始採取下一步行動。

他需要時間——對於所有拳擊手再站起來所必需的時間——來回到比賽。

現在,他已經離這一刻不太遠了。

他只需要一到兩個小時,不需要多太多。其間,他重新將房子封閉起來,再次確認各種出口,讓安妮待在這裡。

他們沒有交談。只有卡米爾手機的振動打斷他的思緒。電話不停打進來,不需要看,他也知道是為什麼打來的。

懷裡摟著一個熟悉的陌生女人是很奇怪的感覺。他必須問她一些問題,但晚點再說吧,先搞清楚錯綜複雜的情況。

疲憊攻陷了卡米爾。伴著低矮的天空、前方的森林、沉重得已變成碉堡的房子和靠著自己的謎一般的軀體,按他的心意,他會睡上一整天。但他聽的是安妮的心意,她的呼吸,她喝茶時嘴發出的響聲,她的沉默,和處在他們之間的無聲的重心。

「你會找到他嗎?」安妮終於低聲問道。

「噢,會的。」

回答來得不費力氣,表達出的信念是如此親密、如此強烈,給安妮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馬上就會告訴我的,是嗎?」

對卡米爾來說,每一個問題的隱含內容,對他自己而言,都是一部小說的容量。他皺起了眉頭:「為什麼?」

「我想感到安心,你能理解嗎?」

安妮提高了音量,而這次,沒有手掩著她的嘴巴了,牙床和斷齒露出來,像一記耳光。

「當然……」

差一點,他就道歉了。

終於是一致的沉默。安妮差不多睡著了。卡米爾沒話想說,他需要一支鉛筆,他要畫畫,畫幾筆,畫出他們共同的孤獨,他們每個人都在各自經歷的一端,他們在一起但卻分開了。無法解釋的是,他從來沒有感到離她這麼近過,一種模糊的一致性將他和這個女人聯結在了一起。他輕輕地繞開,小心地把安妮的頭放在長沙發上,然後起身。

走吧,是時候去尋找最後的真相了。

他慢慢爬上了樓梯,慢得像個印度僧侶,他認得每一級台階,每一聲嘎吱作響,沒有發出任何雜訊,再說他也不重。

在上面,房間的屋頂是復折的,頂上以一種讓人奇怪的方式構成斜坡,房間的頂端只有幾十厘米。卡米爾平躺在地上,匍匐到床緣,爬到一個能翻轉的木板那兒,這木板通往兩層之間小梁,是一個活動門板。裡面很黑,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網,把手伸進去就是一次冒險。卡米爾把手臂伸進去,摸索著,碰到了塑料袋,抓住它,把它拉出來。一個灰色的垃圾袋裝著一個厚厚的被橡皮筋捆住的檔案夾。他上一次打開它還是……

他將來會明白,這段經歷不斷地把他推到他所害怕的東西面前。

他在周圍找著,把枕頭套子抽出來,把塑料袋塞進去,袋子髒得不怎麼動就會掀起一陣雲霧,像是灰燼。他再次起身,帶上一切,帶著萬分的小心下了樓。

幾分鐘後,他給安妮留了句話:好好休息,你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我很快就回來。我會把你藏好的,不行,這句他不敢寫。寫完之後他繞著房子轉了一圈,測試了所有的把手,確認所有的地方都關嚴實了。

出門前,他遠遠看著安妮的身體平躺在長沙發上。把她留在這裡讓他很受折磨。對他來說,離開是很難,但留下是不可能的。

走吧。卡米爾用手臂夾著包裹在條紋圖案枕套里的龐大檔案夾,終於穿過院子,向森林前進,他把車停在了那邊。

然後他又轉身了。房子像是靜靜地被放在平台上,在森林的中央,就像是十七世紀表現「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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