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9 00

涼意和疲憊一樣,使我難受。這種涼意一開始感覺不到,但如果不活動活動,很快就會凍入骨髓。要想精準地射擊可真是不容易了!

但至少這個角落很安靜。房子的佔地很大,雖然屋頂很高,但沒有分層。前方的空地完全沒有遮擋。我隱匿在庭院盡頭的一間小棚里,一個兔棚之類的地方。

我把狙擊槍放在這裡,只把華瑟槍和獵刀留在身上,然後走過大片空地去偵察。

了解地形是極其重要的。在該搞破壞的地方就要搞點破壞,要細心、精確。怎麼說來著?對,「像手術刀一樣」。在這裡用莫斯伯格霰彈槍,就像是用滾筒來畫細密畫。像手術刀一樣,就是說把孔打精準了,不偏不倚正中目標。鑒於那大玻璃窗看上去能夠經受不小的考驗,我慶幸我選擇了帶瞄準鏡的M40A3狙擊槍,這個武器很精確,很有穿透力。

在房子的右邊一點有一個小丘,在它下面,泥土被雨水沖成溪流。這是一個建築材料構成的小坡,有石膏,有水泥塊,可能人們曾想過將它們撤走,但最終還是留在了原地。這不是一個理想的位置,但我能利用的也只有這麼多了。從那裡,我看見了主卧室的一大部分區域,不過是斜著看的。如果要射擊,我得在最後一刻站起來。

我已經看見她走過了一兩次,但實在是太快了。別懊惱,本來是該迅速解決的,但是也要把事情做得漂亮。

安妮一從床上起來,就走到門前檢查卡米爾是否把門鎖好了。以前這裡曾被入室盜竊過好幾次,處在這樣一個偏僻的角落,這並不稀奇。此後這裡就戒備了起來。大玻璃窗是雙層強化玻璃構成的,大鎚砸下去也不會顫抖分毫。

「這是報警器的密碼,」之前卡米爾拿著一張從本子上撕下來的一頁紙對她說,「你按#號,再按數字,然後再按#號,警報就會響起來。雖然它跟警察局沒有連通,而且只響一分鐘,但我保證,它會很有威懾力。」

號碼是這樣的:29091571。她沒想問它們對應著什麼東西。

「這是卡拉瓦喬 的生日……(他好像在道歉)這對密碼來說不是個壞主意,沒有什麼人知道它。不過我再次向你保證,你是用不上它的。」

她也去了房子的後部,那裡是洗衣房和浴室,唯一通向外面的門也同樣隱蔽,而且插上了插銷。

之後安妮洗了澡,盡她所能地完完整整洗了一遍。由於不能方便地洗頭髮,她猶豫著要不要把手指上的夾板取下來。她沒有這樣做是因為實在太痛了,當她觸碰到指尖的時候她差點沒叫出來。要習慣這樣。就好像她有了熊的手掌,抓取細小的事物變成了一種值得紀念的行為。她用右手大拇指做主要的事情,左手那隻則仍有挫傷。

淋浴對她很有益,不然整個晚上她都覺得自己髒兮兮的,總感覺自己帶著醫院的氣味。

先是滾燙的水溫柔地將她完全浸透,然後她打開窗戶,涼爽宜人的空氣讓她精神振作起來。

只是她的臉似乎沒有變。鏡子里,是昨夜見到的同一張臉,但更丑、更腫,這一塊更青,那一塊更黃,還有那些斷掉的牙齒……

卡米爾小心地開著車。太過小心,慢得有點兒過分,尤其是在不算很長的高速公路上,別的司機都似乎忘了限速這回事。卡米爾的心思不在這裡,他太憂慮了,自動駕駛的能力也隨之降到最低:六十公里每小時,接著是五十,隨之而來的是慣常的後果:一陣喇叭轟鳴、過路司機的咒罵以及車頭燈的催喚,他的車就這樣拖拖拉拉地開到了環城大道。一切思緒都從這個問題開始:他睡著了,同這個女人一起,睡在他生命中最秘密的地方,但他實際上對她知道什麼呢?安妮和他之間互相了解些什麼?

他迅速清算了一下安妮所知道的關於他的事情。他向她講過最主要的部分,伊琳娜、他的母親、他的父親。他的生活實際上不過就是這樣了,也沒有那麼多可說的。加上伊琳娜的死,也只是比大多數人多經歷一場悲劇罷了。

而他所知道的關於安妮的事情,也不比這些要多:一份工作,一次婚姻,一個弟弟,一次離婚,一個孩子。

看清這一點後,卡米爾把車開上中間車道,拿出手機放在點煙器上,聯網,打開瀏覽器。屏幕實在太小了,他戴上了眼鏡,而手機從手裡滑了出去,他不得不俯身在副駕駛的座位底下摸索,當一個人只有一米四五的話,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於是車子開上了最右車道,在這兒可以慢行,邊上就是緊急停車線,車子在線上擺動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是卡米爾用來取回手機的時間,而在這段時間內,他的思緒繼續向前行。

他在思考他所知道的安妮的事。

她的女兒,她的弟弟,她在旅行社的工作。

還有什麼?

他感到背脊一陣刺癢,像是靈光一現。

他感到突然分泌的唾液。

剛把手機拿出來,卡米爾就開始鍵入「威爾蒂格·施文戴爾」。不太容易輸入,這個名字里包含太多討厭的字元,但他總算還是輸入完畢了。

在等待歡迎頁出現的時候,他緊張地輕拍方向盤。終於出來了,伴著棕櫚樹和美好沙灘的圖片——至少對那些把沙灘當作夢想的人來說——這時一輛半挂車憤憤地超過了他,車上的司機大罵著讓他去死。卡米爾把車往旁邊開了一點,但仍舊俯身專註在他的手機的小屏幕上:機構,董事長致辭,要這些有屁用,好了,終於出現了公司的組織結構圖。卡米爾的車正行駛在緊急停車道的標線上,他突然直起身,一輛車從左邊擦過,又是一頓叫罵,彷彿能聽見激動的司機的各種侮辱。管理與審計部門的負責人是讓米歇爾·法耶。他一隻眼睛看手機屏幕,另一隻盯著路況,已經到巴黎了,卡米爾把臉湊近屏幕,有他的照片,讓-米歇爾·法耶的,三十歲,微胖,頭髮稀疏但看上去自我感覺良好,一看就是個經理。

當他開上環城大道時,卡米爾正在滑動無止境的聯繫方式頁面,這個頁面包含了公司里所有算得上號的人員。他在合伙人名單里尋找安妮的照片,照片一張接著一張地過去,拇指一直按在向下箭頭上,他錯過了字母F,他往回翻的時候背後響起了警笛聲,他抬眼看了看後視鏡,把車貼向最右車道的右端,但沒有用,騎警超過了他,示意他駛出環城路,卡米爾放下了他的手機。媽的。

他停下車。警察,真是令人討厭。

這裡完全沒有女性用品。沒有電吹風,沒有鏡子,完全是一個男人的地方。還沒有茶。安妮找到了馬克杯,她選了上面寫著西里爾字母的那一個:

我的伯父真麻煩

奄奄一息規矩多

她找到了湯,但放太久了,一點味道都沒有。

她突然意識到在這個房子里她的動作都十分彆扭,做每件事都需要多一點努力。因為這是一座身高一米四五的男人的房子,所有的東西都比別的地方矮一點——門把手、抽屜、用品、開關……環視一周,就會發現到處都有那些用於攀登的東西,梯凳、梯子、擱腳凳……因為奇怪的是,事實上也沒有東西是符合卡米爾的身材的。他並沒有完全排除將這一空間與別人分享的可能,所有的東西都處在一個讓他舒適又讓別人能夠接受的高度。

發現了這一點後,安妮心頭一顫。她對卡米爾從來沒有同情,同情不是他會激起的情感,在任何人那裡都不會。不,她是感動了。她有負罪感,在此時此地,比在彼時彼方,更有這種感覺,因為覺察到自己侵佔了他的生活,她感到因為將他卷進自己的生命里而有罪。她不再想哭,她已經決定她再也不哭了。

恢複鎮定以後,她以一個決然的動作把湯倒進洗碗槽里,一個對自己發怒的動作。

她穿著那條紫紅色厚運動褲,上身是圓領的羊毛套衫,在這裡沒有別的屬於她的東西了。她進醫院時穿的衣服沾滿了血,工作人員把它們都扔了,而那些卡米爾從她家帶去醫院的衣服,她決定把大部分留在衣櫥里,好讓人相信——如果有人在她離開之後進來的話——她只是離開了房間而已。他當時把車停在緊急出口的旁邊,安妮從電話台後面溜出來,她上了車然後就在后座睡著了。

他答應她今晚會帶回來一些衣服。但今晚已經算是另一天了。

打仗的時候,人們每天都問自己:我會在今天死掉嗎?

因為就算卡米爾做出了美好的承諾,該來的還是會來的。

唯一的問題只是什麼時候來?她現在呆立在大玻璃窗前。從她在房間里轉悠的時候起,從卡米爾離開的時候起,她就被眼前這片森林所吸引。

在晨光中,它光怪陸離。她轉身往浴室去,但又看見了森林。一些很蠢的想法划過她的腦海:在《韃靼荒漠》里,那個前哨站面對著荒漠,頑強的敵人通常就是從那邊過來的。

怎麼活著離開呢?

這些警察真不賴。

他一下車(為了出來,他必須把腿奮力往前抬並且從座椅上彈起來,像一個小男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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