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8 30

吱吱呀呀的每一扇門,走廊上的每一米路,每一段鐵欄杆後面刺探一般的眼神,都像一種重壓,壓在他身上。說實話,卡米爾害怕了。長久以來,他都確信有一天一定會來到這裡。每當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立刻壓下它,但它從未停止騷動,又冒了出來,像是一條魚缸里的大魚在他耳邊輕聲提醒著他,這場盛大的會面總是要來的,只是缺了一個契機可以毫不羞愧地向這種不可遏制的需求屈服。

中央監獄重重的金屬鐵門開了又合上。

他跳著他小鳥般輕盈的步子前進,卡米爾想嘔吐,他有點頭暈。

護送他的警衛表現得畢恭畢敬,甚至有點謹小慎微,好像他很了解情形,好像他覺得卡米爾有權利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得到額外的尊重。卡米爾到處都看得到那些跡象。

他們經過一間又一間房間,終於到了接待室。門開了,他進入房間,在釘在地上的鐵桌子前坐下,他心跳加速,喉嚨乾澀。他等待著。雙手平放在桌上時,他看到它們在顫抖,他又把手收回了桌子底下。

接著,第二扇門打開了,門在房間的另一端。

他一開始只看到鞋子,平放在輪椅的金屬邊上,那是一雙黑色皮鞋,鋥光發亮,然後扶手椅滑動了,很慢,慢得讓人不安而懷疑。然後他看到兩條腿,膝蓋圓潤肥厚,輪椅就在那裡停了下來,停在半路,在房間門口,只看得到他的兩隻手,白白胖胖的,完全看不到經絡,緊緊抓著橡膠輪子。還有一米。終於,他看到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一瞬間,時間凝滯了。他一進門,眼睛就緊緊地盯住卡米爾,一動不動。護衛來到跟前,把金屬椅子從桌子邊拉開,好讓輪椅過來。卡米爾做了一個手勢,他離開了。

輪椅繼續向前,轉了一圈,輕便得出人意料。

終於,他們面對面了。

卡米爾·范霍文,重案組警官,四年來第一次,終於來到了殺害他妻子的兇手面前。

在卡米爾印象中,他身材魁梧,雖然有點發胖的跡象,但還是相當瘦長,帶著一點過分的優雅和精緻,還有一種幾乎令人尷尬的性感,尤其是嘴部。而現在他眼前的這個囚犯,卻肥胖而邋遢。

他的相貌特徵和之前完全一樣,但是總體看來比例全變了,只有他的臉沒有變,像是一張精心畫好貼在發胖的腦袋上的素描。他的頭髮太長了,還很油膩。他的眼神也沒有變,依然陰險狡詐。

「這是命中注定的。」布伊松說(他的聲音洪亮有力,略微顫抖),「就是現在。」好像會面剛剛已經結束了一樣。

從他最興盛的日子開始,他總喜歡說這樣的話。事實上,就是這種誇張的言辭,這种放肆的傲慢,讓他犯下了滔天罪行。卡米爾和他幾乎是一相識就互相憎恨。接下來,事實證明,他們的本能早就做出了對的選擇。這不是一個追憶往事的好時候。

「是的,」卡米爾只是簡單回答,「就是現在。」

他的聲音沒有顫抖。他現在面對布伊松比以前淡定多了。他有過不少面對面的經驗,他知道他不會情緒失控。這個他想了那麼久希望他死、希望折磨他、希望他痛苦的男人,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人了。看到他變成現在這樣,幾年之後,卡米爾想,自己所沉溺的仇恨可能要沉默、結束了,因為沒有什麼緊急的了。那麼多年,他對殺害伊琳娜的兇手傾注了他所有的仇恨、暴力、怨念,但這一切已經過去了。

布伊松已經結束了。

卡米爾自己的故事,相反,並沒有結束。

他在伊琳娜死的時候犯的錯誤還會繼續讓他飽受煎熬。這種煎熬永遠不會放過他,現在就是證明,而且只有這點是肯定的。其餘的,都會隨時間飛逝。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卡米爾抬起頭朝向天花板,眼淚像看不見的伊琳娜在親吻他一樣,涌了上來:她還是那麼美,像是永遠年輕,只為他存在。他會衰老,而她卻會一直容光煥發。她會永遠保持這樣,布伊松對她所做的一切不再是他的精神重壓,所有有關她的一切的畫面、回憶、感覺,都凝聚了卡米爾對伊琳娜的愛。

生命留下了一道痕迹,就像臉頰上的一條疤,隱隱的不那麼明顯,卻也不可磨滅。

布伊松一動不動。從談話一開始,他就害怕了。

卡米爾的情緒就在那麼一瞬間涌了上來,不過他很快就剋制了,並沒有造成兩個人之間的尷尬氛圍。在有人說話之前,先要給沉默留個位置。卡米爾哼了一聲,他不想被布伊松看出什麼,在這個突如其來的麻煩和他們兩人的靜默中,有某種無聲的交流。他不想和他交流。他擤了擤鼻子,把手帕塞進口袋,雙肘放在桌子上,雙手交叉放在下巴下面,盯著布伊松。

從昨天開始,布伊松就害怕此刻的到來。自從他聽說范霍文警官去看了穆祿·法拉烏衣,他就明白馬上要輪到他了。果然這一天很快就到來了。他整宿沒睡,在床上翻來覆去,他不願相信就是現在。他的死期就要來了。法拉烏衣的團伙在這個監獄裡到處都是,連個蟑螂都不會有藏身之所。如果卡米爾提供了法拉烏衣所需要的服務——比如,揍他的人的名字——一小時到兩天之內,布伊松就會在食堂門口被人一拳揍在喉嚨口,然後被人從後面用鐵索勒住,同時兩個壯漢會綁住他的手臂;或者他會被人從他的扶手椅上直接推出三樓的欄杆;或者被床墊悶死。一切都取決於他的命令。范霍文甚至可以慢慢折磨他至死,如果他樂意的話。布伊松可能會在惡臭的廁所里被塞上嘴痛苦一整晚,或者被釘在衣櫥里流干最後一滴血……

布伊松很怕死。

他以前不信卡米爾會報復。這種恐懼已經離他很遠了,然而此刻,它又回來了,如此強烈,如此駭人,他甚至都覺得自己有些無辜。這些年的監獄生活里,經歷了這裡的一切後,他在這裡建立了自己的地位,樹立了自己的威信,但他莫名的優越感幾小時之內就被范霍文摧毀了。他去看了一下法拉烏衣,大家就知道審判只是表面的,而布伊鬆緩刑的時間就要結束了。大家都在走廊上討論著這件事,法拉烏衣四處散布了這個消息,當然也可能是范霍文和他之間的交易,只為了嚇唬布伊松。有些看守知道這事,大家看布伊松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為什麼是現在,這是唯一的問題。

「看起來你已經當上老大了……」

布伊松問自己,莫非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然而並不是,卡米爾只是說出了一個判斷。布伊松極其聰明。在他逃跑的時候,路易給了他後背一槍,讓他坐上了輪椅,但在這之前,他可給了警察不少苦頭吃。他入獄之前就名聲在外,他甚至因為吊足刑事科警察的胃口而成了風雲人物。本著一點同理心和他與生俱來的天賦,他成功地爬到各個幫派戰爭的調停人的位置。在這種地方,一個消息靈通的聰明人是很稀罕的。這些年來,他在這裡織下了密集的關係網,甚至在外面也是,主要是倚靠那些被釋放的犯人,他依然會給他們服務,幫他們引見,為他們安排約見,還會主持會面。去年,他甚至還插手了西郊兩個幫派的內訌,為了平息事件,他提出條約,參與談判,儼然是個中間商。他從不參與任何幫派的非法交易,但他對一切了如指掌。對於監獄外的事情來說,只要是有犯罪,只要是這個犯罪有相當的級別,布伊松都會知曉。他就是這樣消息靈通,所以他很強大。

然而,卡米爾現在決定,明天,或者一小時內,有一個人得死去。

「你看上去有點焦慮……」卡米爾說。

「我只是在等著。」

布伊松立刻就後悔了,因為這句話聽上去更像是挑釁。卡米爾舉起手,沒問題,他懂。

「您會給我解釋……」

「不,」卡米爾說,「我沒什麼可解釋的。我只是會告訴你事情會怎麼發展,沒別的。」

布伊松臉色慘白。范霍文語氣中的淡漠對他來說就好似更多了一重威脅。

「我有權得到解釋!」布伊松大叫起來。

如今他的肉體已經變了模樣,但他的內在一點都沒變,還是一樣無度的自我。卡米爾在口袋裡一通亂摸,把一張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文森特·阿福奈爾。這是……」

「我知道這是誰……」

這是他的本能反應,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羞辱了一般;但這也是他鬆了一口氣之後的反應。頃刻之間,布伊松就明白自己的命運全都掌控在卡米爾手中。

卡米爾被自己說話的語氣中不自覺流露的愉悅給嚇到了。一切都是可以預見的。布伊松立刻試圖建起一道防火牆,想避開這個話題。

「我私下不認識他……他雖然不算什麼傳奇,但也還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的名聲可以說相當……狂野。粗暴的野蠻人。」

應該給他的大腦插上電極,看看他的神經連接是以怎樣驚人的速度運行的。

「他在去年一月消失了,」卡米爾繼續說,「好一陣子都找不到人,即便是那些親近的人,他的同夥們,也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