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17 00

「范霍文?」

她甚至連「警官」都沒加,也許是太累贅了。也沒有無用的開場白、禮貌語。分局長米夏爾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要說的太多了。所以,老花樣:「您應該交報告了……」

體制里的人總是這樣,想像力匱乏。

「您跟法官說這是一場『有明確目標的行動』,您告訴我的是『三個目標』,然後您的行動覆蓋了五個區,您當我是白痴嗎?」

卡米爾剛張開嘴。分局長看到了,立刻打斷了他:「不管怎麼樣,您可以停止您的武裝活動了,警官,這顯然已經沒什麼用處了。」

失敗。卡米爾閉上眼睛。他已經全力衝刺,但就在他離終點幾米之遙的地方,他被人出賣了。

路易在邊上咬著嘴唇四處張望。他也明白了。卡米爾動了下手指,意思是跟他確認,事情已經泡湯了,他又擺了擺手,讓他解散隊伍,路易立刻就拿出手機輸入號碼。范霍文警官的臉色已經足以說明一切。就在他身邊,他的同事們低下頭,假裝非常失望。儘管一會兒就得挨罵,但大家都還有說有笑,有幾個人朝車子那兒走的時候還向卡米爾做了個含義相當複雜的手勢,卡米爾回了一個無奈的手勢。

分局長米夏爾給了他時間消化這個信息,但這種沉默不過是一種戲劇性的沉默,背後充滿著豐富的內涵。

護士進門的時候,安妮又是站在鏡子前。進來的是更年長的那個護士,佛羅倫絲。好吧,更年長……但也比安妮年輕,不到四十歲,但她更希望自己看起來像是二十多歲。

「一切都還好嗎?」

她們的目光在鏡子里交會。護士一邊記下時間,一邊朝她微笑。「即便是像她那樣完好的嘴唇,我都不會再有那樣的微笑了。」安妮對自己說。

一切都還好嗎?

什麼破問題!她不想說話,尤其不想和她說話。她也不該向另一個年輕一點的護士讓步。她感覺在這裡不安全,還是得離開。同時她也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她覺得還是離開的好。

然後,還有卡米爾。

一想到他,她就開始顫抖。他只有一個人,力不從心,是不可能保護得了她的。就算他能破案,那也肯定為時過晚了。

讓比爾路四十五號,分局長說她很快就到。十三區,卡米爾十五分鐘內也會趕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圍捕總是會帶來一些結果,雖然不一定是好的。為了重拾往昔的安穩,塞爾維亞人的社區動員了起來,他們需要不惹人關注,以便更好地繁衍壯大,更好地生活,或者更確切來說,只是為了生存下去。他們聯合起來,隔離了哈維克,像是個小孩子的遊戲。一個匿名電話報告了他的屍體。在讓比爾路。卡米爾以為他能找到活著的哈維克,然而失敗了。

一聽說有警察到來,整棟樓轉眼之間就清空了,連只貓都沒有,沒有人可以問詢,一個證人都沒有,沒有人來證明看到或者聽到了什麼。完全無法審訊。他們只留下了孩子們,對他們來說沒什麼可怕的,他們隨便說些什麼都可以。現在穿著制服的警察把他們帶到遠處的一片空地,孩子們在嬉笑吵鬧,對於不用去上學的他們來說,一起關於謀殺案的審問差不多就等於他們的娛樂活動了。

在公寓的門檻上,分局長高高地站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做彌撒一樣。她等著身份鑒定科的技術人員趕來現場,其間,她只讓范霍文進入。沒有平時必要的謹慎,因為也沒有什麼作用:從腳印和不同的毛髮看來,至少有五十多人來過這個死去的女孩的屋子,但就這樣吧,出於對於協議的尊重。

卡米爾到來的時候,分局長甚至看都不看他,也不轉身,她只是在房間里踱著步,邁著一種有節制的、小心翼翼的步伐,卡米爾也跟著走起來。他們沉默不語,各自做著分析,在心裡列著證據。那姑娘——有毒癮的妓女——是先死的。看著她匍匐在地上,肚子著地,不難猜測那塊蓋在哈維克身上的被單應該是從她身下抽出,隨手一扔的。這具慘白的屍體帶著一種僵硬,被反覆查看了千百次也沒什麼特別的,死因總是劑量過多或者被謀殺,屍體的姿勢也差不多,即便有另一具屍體,也是一回事。

分局長小步前行,遠遠地避開凝結在鑲木地板上的血漬。死者腳踝處的那些骨頭嵌在腿里,還多虧了外層的那些要掉不掉的皮才能不徹底斷裂。腳踝這兒是被剪開了?還是被挖下來過?卡米爾拿出眼鏡,蹲下身子,仔細排查,在地上一點一點搜索。他暫且把子彈的影響拋在一邊不予考慮,又回去看死者的腳踝,在骨頭上能看到一些刀痕,用的應該是把匕首。他又往下俯了俯身子,那樣子就像個在窺探仇敵的印度人,他在地板上找到了一道明顯的匕首尖的劃痕,站起身的時候,他在腦子裡正努力地做著情景重現。按順序,先是腳踝,再是手指。分局長做著清點工作。五根手指,個數沒錯,但是順序是混亂的,這裡是食指,那裡是大拇指,小拇指更遠一點,每根都沿著第二個指節切下。死者整個手沿著床懸在那裡,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乾枯。被單上沾滿了黑血。分局長用她的筆尖把被單提了起來。哈維克的臉露了出來,一臉的苦大仇深。

脖子上的那顆子彈是致命因素。

「所以呢,所以呢?」分局長問。

幾乎是以一種愉悅的口吻,她像在等著聽好消息。

「在我看來,」卡米爾說,「這些傢伙闖進來……」

「警官,別說這些我不想聽的,明眼人都看得出發生了什麼!不,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您在做什麼,您!」

「卡米爾在做什麼?」安妮問自己。

護士走了。她們就講了三句話,安妮很具有攻擊性,另一個護士則裝作好像沒感覺到安妮的強勢。

「您沒什麼需要的嗎?」

不,沒有。她只是輕輕搖搖頭。安妮心思已經飄走,因為每一次她往鏡子里看自己,總會讓她心情沮喪,自己也沒有辦法控制。她回到床上,睡下,又起身。現在,她已經有了檢查報告、掃描報告,她不用再坐以待斃,這個房間讓她窒息,讓她抑鬱。

逃跑,就這麼決定了。

她重拾了她小女孩般的本能力量,她要逃跑,要躲起來。她為自己變成現在的樣子而羞愧,她剛才在鏡子里也看到了自己的羞愧。

「卡米爾在做什麼?」她問自己。

分局長米夏爾退後了幾步,想離開這個房間,她又退回到了她先前進門的地方。像是一出安排精妙的芭蕾舞劇,他們剛剛出門,技術人員就趕來了。分局長撅著屁股一路像螃蟹似的大搖大擺地走到了走廊盡頭,終於在樓梯口站定。她轉向卡米爾,抱著手臂在那裡微笑:「說吧。」

「去年一月的四起搶劫案是文森特·阿福奈爾組織的一幫劫匪幹的,哈維克也參與了。」

他用拇指指了指那間房間,房間里放射出強烈的探照燈光,那是用來鑒定身份的探照燈。分局長點點頭:「這些我們都知道了,請繼續。」

「這幫人又重新開始活動了,昨天在莫尼爾長廊珠寶店作案的也是他們。作案相當順利,但有一個問題,一個客人目睹了這一切,她就是安妮·弗萊斯提爾女士。我不知道除了他們的臉,她究竟看到了什麼。一旦她的情況允許,我們會繼續審訊她,我們現在還不清楚。不管怎麼樣,這非常重要,阿福奈爾應該已經找了她好多次,試圖滅口。據我所知,他已經找去了醫院!(他激動得舉起雙手。)我就是能確定!即便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來過!」

「法官有沒有要求模擬案發現場?」

自從卡米爾到莫尼爾長廊,他沒有跟法官有過任何相關的彙報。他要對他說的可能一次也說不完,但他需要一鼓作氣。

「還沒有,」他以一種堅定的口吻說,「但鑒於形勢的發展,一旦證人可以進行模擬……」

「這裡?你們來這裡是想沒收哈維克的贓物嗎?」

「不管怎麼說,我們是來讓他說話的。贓物,也有可能吧……」

「這個案子還有許多疑點,范霍文警官,但至少,它的疑點沒有您的個人態度來得多。」

卡米爾試圖擠出一絲微笑,他已經竭盡全力。

「我可能有點急……」

「有點急?您不顧一切規矩,聲稱要搞一次小規模行動,而事實上,您沒跟任何人報備,就把十三區、十八區、十九區和半個十五區都掀了個底朝天。」

她剋制著自己的態度。

「您顯然僭越了法官的權威。」

這是必不可免的,但似乎為時太早。

「還僭越了您上級的權威。我還在等著您的報告,您現在散漫得就像個自由電子。您以為自己是誰,范霍文警長?」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什麼工作?」

「保護和服務。保——護!」

卡米爾往後撤了三步,他簡直想跳上去掐住她的喉嚨。他繼續說:「您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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