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16 15

我沒有離開太久,以免錯過朋友的到來。我也習慣躲起來抽抽煙,或者開窗讓駕駛室透透氣,但如果這個大個子哈維克想躲在這裡,他最好快一點,因為他的老朋友快在這裡累死了。

警察們正在上天入地地找他,應該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回來了吧。

說曹操曹操就到,看那街角出現的是誰?我的朋友度桑的身影一眼就能從人群中認出來,像煙囪一樣大,連脖子都沒有,雙腳外八字,像個小丑。

我把車停在了離入口三十多米的地方,離他剛剛出來的地方五十多米遠。他走路的時候,我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有點駝背。我不知道他的窩裡有沒有母雞,但這隻公雞,看起來倒是有點憂心忡忡。

毫無英雄凱旋的神情。

從他的衣服(他穿的那件粗呢大衣看起來整整穿了有十年了)和他的破鞋子來看,不用說也知道,他是真的身無分文。

這真不是一個好徵兆。

因為正常來說,一月的搶劫之後,他應該有錢去置辦一身新行頭。我完全可以想像他拿著一沓現金,去買下三套鋥亮的成套西裝、夏威夷襯衫,還有蜥蜴皮皮鞋。發現他還穿著流浪漢的衣服,著實讓人擔心。

一起謀殺案、四起搶劫案之後要尋得藏身之所,這裡也是他的一個權宜之計,他的馬子更是其中最明顯的一個權宜之計。要在這種地方避難,那絕對是山窮水盡了。

很明顯,他被人騙了。就跟我一樣。這完全是可以預測的,但也著實讓人沮喪。我只能將計就計。

毫不猶豫,哈維克推開那扇膠合板門,門又大力地彈了回來。這傢伙手腳很重,甚至有點衝動暴躁。

也正是因為他的衝動暴躁,我們才會到這個地步。如果他去年一月沒有往那個珠寶商的胸口打上兩顆九毫米的子彈……

我小心翼翼地下了車,在他進門後的幾秒鐘到了入口處。我聽到他沉重的腳步聲在房子右邊的某處響起。天花板上沒有頂燈,關不緊房門的房間里透出燈光,把走廊照得昏昏沉沉。我跟著他上樓,踮著腳,走過一樓,二樓,三樓。這個地方的陳腐味聞起來真是可怕,尿味,漢堡味,還有糞便的氣味。我聽到有人在敲門,我待在樓下的樓梯轉角。我不敢相信這裡居然還會有其他人。看來這場會面可能會更加複雜一點。

樓上,一扇門打開,又合上,我上了樓,這扇門上倒是真的裝了一把鎖,但是那種老式鎖,很容易就能撬開。在這之前,我先把耳朵湊了上去。我聽到了哈維克的聲音。因為抽煙,他的聲音非常嘶啞。再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我感覺很奇妙。要找到他,讓他離開他的窩,可是要花不少功夫的。

哈維克,相反,聽上去很不滿意。在他的房間里有一些騷動。終於,出現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很年輕,說話很輕柔,有點抱怨的樣子,但也不是真的抱怨,只是有點嘟嘟囔囔。

我等在那裡。又是哈維克的聲音。我想確認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於是又在那裡待了幾分鐘。我只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動。當差不多可以肯定裡面只有兩個人時,我戴上帽子,理好露在外面的頭髮,戴上一副橡膠手套,拿出華瑟槍武裝起來。我左手拿著槍,右手試圖撬開門鎖,當我聽到插銷那一聲滑動的聲響時,我立馬把槍換到了右手。推開門,看到他們倆是背對著我,靠在一個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上。當意識到背後有人時,他們立刻跳了起來,轉過身。女孩子大概有二十五歲的樣子,很醜,黑不溜秋的。

而且,死了。因為我立刻就正對著她的腦門開了一槍。她瞪大了眼睛,看上去相當地氣憤,好像有人剛剛向她提出一個很低的價位,或者她剛剛看到聖誕老人穿著內褲進了門。

這個大個子哈維克慌忙用手在口袋裡摸來摸去。我先向他左腳踝開了一槍,他先是跳了起來,單腳蹦來蹦去好像是站在一塊燒熱的鐵板上,最後他一邊號叫著一邊倒在地上。

現在,既然我們已經慶祝過這場重逢了,就可以來討論一下了。

房子只有一間卧室,但還是挺大的,角落有一個灶台,一間浴室,但一切都看上去破敗不堪,尤其是,裡面極度骯髒。

「所以,我的大塊頭,你的馬子不是很愛乾淨嘛。」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張桌子,上面放著注射器、勺子、鋁箔紙……我希望哈維克沒有把錢都用在海洛因上。

吃了一顆九毫米的子彈,女孩就直直地躺在直接放在地上的床墊上。她露出乾癟的胳膊,血管上有針孔。我不得不抬起她的雙腿,讓她好好地躺在靈床上。她身下是一堆衣服和床單,像是拼貼畫,很有創意。她依然睜著雙眼,但她剛才那憤怒的神情倒是平息了下來,看起來已經瞑目了。

哈維克還在那邊號叫。他坐在地上,撅著半邊屁股,同側腿伸直了,伸長了手臂抱著他血肉模糊的腳踝,腳踝還在噴著血,他吼著:「啊,媽的,啊,媽的……」在這裡,沒有人會在意雜訊,家家開著電視,有夫妻吵架,有孩子大叫,甚至還有一些受了生活打擊的年輕人在凌晨三點敲鼓……但這樣還是沒法討論,最好還是讓這個我最喜歡的塞爾維亞人集中一點精力。

為了幫助他集中精力於我們的談話,我拿著華瑟槍柄對著他的嘴巴就是一擊,他終於安靜了一點,閉上了嘴,但他依然抓著自己的腿發出一些呻吟。他在進步。然而我已經不確定是不是可以指靠他和他的屈服了:這不是個天性克制的人,他愛大吼大叫。為了讓他徹底安靜下來,我捲起一件破T恤,往他嘴裡一塞,把他一隻手綁在背上。他的另一隻手總是試圖捏住正在滲血的腳踝,他手臂太短了,只能把他的腿蜷曲起來。不用多說,他是真的很痛,腳踝本就是很敏感的部位,由很多塊小骨頭組成,而且它們各自方向不一,本身就已經非常脆弱。想像一下,在一個台階上崴了腳就已經夠你受的,要是被一顆九毫米的子彈打穿,它和腿的連接就只靠著幾根韌帶、一小塊肌肉和一點點碎成泥了的骨頭,這真是太殘暴了。幾乎就是殘疾了。當我對著他這個血肉模糊的腳踝又打了一槍的時候,我看到他痛得直流口水,這不是裝出來的。

「所以,幸好你馬子死得早,不然看到你這個樣子她會心疼的吧。」

但是哈維克,天知道為什麼,他看起來完全置身事外,他似乎一點都不把他馬子放在心上。他只想著他自己。屋裡的氣氛已經變得讓人呼吸困難,一股血腥味混雜著火藥味。我要去開一點窗。我希望不會惹出麻煩,對面是一堵牆。

我回來了,俯身看向他,這個塞爾維亞人已經汗流浹背。他當然不能坐以待斃,他拚命亂扭著身子,把手壓在自己的腿上。渾身上下都是血。儘管嘴裡塞著東西,他的嘴角還是流著口水。我抓著他的頭髮,只能這樣來吸引他的注意力。

「聽好了,我的大塊頭,我不會在這裡過夜的。我會給你機會解釋清楚,我建議你現在就配合一點,我不是個有耐心的人。我已經兩天沒睡覺了,如果你對我好一點,你應該儘快回答我所有問題,這樣大家都能早點睡覺,你馬子、你、我,所有人,怎麼樣?」

哈維克法語不太好,他說話總是帶著各種語法錯誤,用詞錯誤,和他說話總是要不斷給他解釋,要用簡單的詞,明確的手勢。比如,說著上面這些話,我就往他血肉模糊的腳踝插了一刀,刀鋒穿過了一切,直直插入了他腳下的地板,地板上立刻就多了一個洞。他退房的時候可能要從他的押金里扣除,不過無所謂了。就算嘴裡塞著東西,他還是叫了起來,四處亂扭,像條蠕蟲,他那隻沒被我折在背後的手像蝴蝶翅膀一樣在空中亂揮。

現在,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給他一點時間理理思路,看清一下局勢。然後我解釋說:「在我看來,這只是個開始,你和阿福奈爾一塊兒來坑我。你也一樣,你可能覺得三個人太多了,最好是兩個人。是的,這樣是能多賺不少,這是肯定的。」

哈維克淚眼矇矓地看著我,不是因為憂鬱,而是他痛得不行。但我覺得我沒做錯什麼。

「但是你怎麼像個蠢貨一樣……啊,不,度桑!你就是個蠢貨!你以為阿福奈爾他為什麼選你?還不是因為你傻!啊,現在明白啦!」

他表情扭曲,看得出來這個腳踝的問題真的非常困擾他。

「所以,你幫著阿福奈爾坑我……現在輪到你自食其果了。讓我再重複一遍吧:你是個十足的大蠢貨!」

看起來他並沒有太為自己的智商擔憂,哈維克這個時候最擔心的還是他的身體。他檢查著自己的傷口。他這樣做也不是沒有理由,因為說著說著,我感覺自己開始暴躁了。

「我覺得你沒有追蹤阿福奈爾吧。這傢伙太危險了,你不是他的對手,你知道的。而且你身上還背著一條人命,你最好還是躲起來為妙。但是我需要阿福奈爾,所以你一定要盡你所能幫我找到他。你們之間有什麼契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怎麼樣?」

我的提議聽上去還挺不錯。我拿走他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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