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14 40

大個子警察沉迷於他手機里那個考驗耐心的遊戲,直到他要看守的人已經完全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他才反應過來。他匆忙起身,邊叫喚著邊追上去:「女士!」他忘了她的名字,「女士!」她不轉身,只是在經過護士辦公室門前時稍稍停留了一下。

「我走了。」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再見」「明天見」一般。大個子警察加大腳步,提高嗓門。

「女士!」

值班的是那位打著唇環的女護士。就是那個相信自己看到了獵槍的護士,雖然最後她妥協了,說也不確定。她一言不發地追了上去,超過了大個子警察,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學校也教會了她堅定果斷,不管怎麼樣,待在一家醫院裡六個月,你會變得無所不能。

她追上了安妮,抓住她的手臂,手勢輕柔。安妮也早料到了一些困難,停了下來,轉身。對於那個年輕姑娘來說,病人的決心把問題變得棘手,她杵在那兒像是扎了根一樣。對於安妮來說,是女護士的說服力使她的決定變得艱難。她看看姑娘的唇環和她幾乎剃光的腦袋,她的五官里透著一種和善、脆弱。她長著一張很普通的臉,但眼神里有種馴養動物般的溫順,是那種能把人融化的柔順,而她也很會利用這一點。

沒有正面衝突,沒有譴責,沒有道德綁架,直接就從另一個角度開始。

「如果您要離開,我首先得為您把針線拆了。」

安妮摸摸她的臉頰。

「不,」護士說,「不是這些,這些現在還不能拆。不,是這兩個。」

她把手伸向安妮的腦袋,手指非常輕柔地放在一片區域上,很專業地看向安妮,微笑,默認她的提議算是被接受了,於是就扶著安妮往房裡回去了。大個子警察退了幾步,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通知他的上司。他只是跟在這兩個女人背後走著。

他們半路停了下來,停在護士辦公室對面,是一間小房間,用來做門診醫療的。

「您請坐……(護士找著器材,又溫柔地說了一遍)請坐……」

警察待在門外,在走廊上,靦腆地不敢往裡看,像是她們倆是在女廁所一樣。

「嘶……」

安妮立刻就跳了起來,然而年輕護士連指尖都還沒碰上她的傷口處。

「我弄疼您了嗎?」護士一臉擔心,「這沒有理由啊,我只是按了這裡和這裡來拆針線。最好還是等醫生來看看吧,他可能會讓您再做一個射線檢查。您沒有發燒吧?」她摸摸安妮的額頭,「沒有其他不舒服吧?」安妮意識到護士的緩兵之計,她把她帶來這裡,讓她坐下,孤立無援,然後重新送回到她的房間。她又開始反抗。

「不,不要看醫生,不要做檢查,我要離開這裡。」她邊說著邊站了起來。

大個子警察把手放在他的工作手機上,不管怎麼樣,他都要打電話給他上級請求指示。殺手隨時可能會全副武裝地出現在走廊另一頭,他也要做好準備。

「這樣太危險了,」女護士憂心忡忡,「如果有什麼感染的話……」

安妮不明白她應該如何解讀她這句話,是真有這樣的危險,還是僅僅為了把她囚禁起來。

「哦,對了(護士切換了話題),您的治療還沒有完成吧?您要求什麼人給您拿來您的資料信息了嗎?我還是覺得應該讓醫生來給您做個快速的射線檢查,這樣您也可以儘快出院。」

她的語氣非常簡單隨和,這使得她的提議聽起來像是個又好又合理的解決方案。

安妮筋疲力盡,她說「好」,便朝著房間走去。她的腳步沉重,感覺幾乎要昏倒。她體力不支,總是很容易疲勞,但她想著別的事情,剛剛從她的腦子裡冒出來的事,它既不是和射線檢查有關,也不是和治療有關。她停下來,轉過身:「是您看到了持獵槍的男人嗎?」

「我看到一個男人,」那個女孩針鋒相對,「不過沒看到獵槍。」

她早就等著這個問題了,答案只是一個套路。從談判開始,她就感覺到這個病人的叫喊是發自內心的恐懼。她不是想離開,她是想逃跑。

「如果我看到一桿獵槍,我早就說了。而且可能您也早就不在這裡了。我們可不是什麼鄉村醫院。」

年輕,卻非常專業。安妮一個字都不信。

「不,」她盯著她的眼睛,說,「您只是不確定罷了,僅此而已。」

她還是回到了房間,感到頭暈目眩。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氣,她已經精疲力竭,需要躺一躺,需要睡眠。

護士關上門,若有所思。是啊,那個訪客,那個東西,雨衣底下藏匿著的,又長又僵直的……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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