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12 45

在走廊的另一端是一個小等候室,從來沒有人進來過,它的地理位置太不理想了,忍不住讓人想問它到底在那裡有什麼用。有人曾想把它變成辦公室,但這個提議被壓下了,佛羅倫絲這麼解釋說。這位女護士總是以滔滔不絕的說話方式擁抱生活。似乎哪裡都有規矩,必須讓事物保持它們原來的樣子,即便是毫無用處的東西。這就是規定。這裡是歐洲。所以,地方實在是不夠用了的話,工作人員就開始往裡堆砌傢具。在經過安全部門的時候,我們把貨放在貨車上,從地下走,之後再把它們運上來。安全部門很滿意,他們蓋章批准了。

卡米爾推了兩箱繃帶,拿了兩把椅子。在一個矮桌桌腳邊,他和路易一起做綜述。(路易穿著奇福內利煙灰色高定西裝、斯萬奧斯卡白色襯衫、馬薩羅皮鞋,一切都是量身定做的。路易是重案組裡唯一一個一身行頭抵得上他一年薪水的警員。)路易向范霍文報告調查的進展,德國女遊客真的已經自殺了;用刺殺行兇的摩托車騎手已經確認了身份,他正在逃逸,兩三天內應該可以抓到他;七十一歲的罪犯已經承認了作案動機:嫉妒。卡米爾迅速處理完這些案子,好快點回到安妮的案子。

「如果弗萊斯提爾女士確定了有阿福奈爾……」路易起了個頭。

「即便她沒認出來,」卡米爾打斷他,說,「也不代表就不是他!」

路易輕輕吸了口氣。這種緊張不是他老大的習慣。看得出來,調查不是很順利。這時候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當然,」路易附和著他,「即便她沒認出來,兇手可能還是阿福奈爾。只不過他現在依然銷聲匿跡。我已經聯繫了負責一月份的搶劫案的警員——順便說一句——他們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這起案子沒有一樣交給他們做……」

卡米爾擺擺手,不關他事。

「沒有人知道他們一月之後在哪裡見過面,我們猜測可能是國外,靠近蔚藍海岸。殺完一個人之後,尤其是在他就想金盆洗手的時候,可以理解他要十分小心謹慎,即便是他的親信看起來似乎也不知道他的情況……」

「『看起來』……」

「是的,我也覺得奇怪,可能有人已經見到了他們,人總不可能一夜之間人間蒸發。令人震驚的是他突然又回來了。我們得想想他可能會躲在什麼地方。」

「那群逃逸的傢伙被找到了?」

「信息收集完全處於公開狀態。那些洗劫商場的混混已經被發現了,但是那些專業大盜,他們只會在最確定的情況下行動,也就是說只有贓物的價值夠得上萬一被抓會判的刑罰時,他們才出手。所以警方最關心的始終是更多的信息來源,遊戲往往從這裡開始。關於莫尼爾長廊的事情,已經確定,那個遲到的女售貨員和事情沒有牽連。」

所以,當然,事情很明顯。

「我們也要問問弗萊斯提爾女士那天在那裡幹什麼吧。」卡米爾說道。

問題只是走個形式,畢竟說到底,這樣的問題也不指望會有個答案。他問她也只是出於職責,因為正常情況下他們都得這麼問,就這麼簡單。他從來搞不清楚安妮的日程表,她什麼時候會在巴黎,哪幾天不在,他努力試圖記住她的行程,他們的約會,但最後只限於記住她今天晚上會不會在,或者明天在不在,再之後就是個謎了。

然而路易·瑪利亞尼是個好警察。有條不紊,智商超群,教育程度遠遠高於他的職位所必需,還直覺靈敏,還有……還有……還有,非常多疑。很好。作為一名警察,這是最基本的素質。

比如,當分局長米夏爾女士不相信阿福奈爾扛著獵槍來過醫院、進過安妮的病房時,她只是有點將信將疑;但當她問卡米爾在搞什麼,並且強調她和媒體的關係時,她就是非常多疑了。或者,當卡米爾總在心裡偷偷暗想,安妮會不會除了劫匪的臉,還在現場看到了什麼而沒有說時,他也是多疑的。

如果讓路易詢問一個被捲入搶劫案的女人,他會問她為什麼恰巧在那時候出現在事發現場。工作日的一天,她本應該工作。而且是在商場剛剛開門的清晨,這意味著那時候幾乎沒有別的行人,沒有別的客人,只有她。他本該可以問她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問她的總是他老大,簡直讓人相信其中有某種維護。

所以路易沒有問她,他用了另一種方式。

卡米爾已經問完了問題。形式走完了,他正準備著手下一件事,卻被路易一個手勢攔了下來。他伸出手臂,在地上一個袋子里冷靜地摸索了好一會兒。他從裡面拿出一份文件。一段時間以來,卡米爾總是要戴一副老花鏡來念東西。「通常情況下,」卡米爾自言自語,「不久就會變成老花眼了……但是,我幾歲了呀,路易?」他就像有個兒子一樣,他總是記不住自己的年齡,一年要問他至少三次。

這份文件是德福賽首飾珠寶店的招牌的複印件。卡米爾戴上了他的眼鏡,他讀道:「安妮·弗萊斯提爾。」這是一份奢侈品手錶的訂單,八百歐元。

「弗萊斯提爾女士來取她十幾天前訂下的一塊手錶。」

珠寶商要求了十幾天的延期交貨,只為了做這個篆刻。文字在訂單上顯示著清清楚楚的大寫字母,在這樣價格的禮物上,不能有任何差錯,名字如果有一點拼寫錯誤……想像一下客人看到手錶時的表情……他們甚至還讓她自己親手書寫,這樣如果有任何問題他們也不會有任何麻煩了。所以文件上清晰顯示了安妮的大寫字母手寫體。

手錶背後刻著名字:「卡米爾」。

沉默。

兩個男人摘下眼鏡。他們如此默契的動作反而強調了這種尷尬。卡米爾沒有抬眼,稍稍把訂單往路易那裡推了一下。

「這……是一個女性朋友。」

路易點點頭,一個女性朋友,好吧。

「親近的。」

親近的。好吧。路易理解,他老大一輩子都在遲到。在范霍文的人生中,他總是踩不準節奏。即便是最快的節奏,也是他的短腿的最快節奏。

卡米爾和伊琳娜還在一起,已經是四年前了。路易和伊琳娜也很熟悉,互相也很喜歡對方,伊琳娜叫他「我的小路路」,問起他的性生活,她總是讓他耳根子發紅。後來,在伊琳娜去世之後,路易總是去他在的小診所看他,直到卡米爾有一天跟他說他還是喜歡一個人待著。後來他們也只是遠遠地遇到過幾次。幾個月後,分局長勒岡不得不下指令讓卡米爾歸隊,強制性地讓他去負責處理一些燙手山芋,一些謀殺案、綁架案、非法囚禁案、性侵案……他也要求路易重新歸隊。從卡米爾還在診所的那時候,到今天,路易不知道卡米爾都經歷了些什麼。然而,在一個像范霍文這樣有規律的男人的生命里,一個女人的闖入應該會有不少跡象的顯現,在他行為的細微變化中,在他的時間安排中,所有這些細節路易都很敏感。但他什麼都沒看出來,什麼都沒感覺出來。直到今天,他還是會說,在范霍文的生活中即便有女人出現,那也是無關緊要的,因為如果是一段熱烈的愛情關係,在一個內心深處絕望至極的鰥夫的生命里,那應該是另一番極致恢宏的模樣。然而,今天,他所展現的這種狂熱和激憤……有一個相反的結論路易實在不能忽略。

路易看看他的眼鏡,放在桌上,像是他在等待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更好地看清局勢一般:所以卡米爾有一個「很親近的女性朋友」,她叫安妮·弗萊斯提爾。卡米爾清了清嗓子。

「我不希望你插手這件事,路易。我已經喘不過氣來了。我不需要有人提醒我違反了規矩,我不在乎,就我一個人。你不應該來分擔這個風險,(他盯著他的助手)我只要求你給我多一點的時間,路易。(沉默)在米夏爾發現我為了處理一個親近的人的案子對她撒謊了之前,我必須儘快解決這件事。如果我能儘快抓到那些人,這件事就會成為過去。至少我們不用再為此操心了。但相反,如果這件事拖得太久,半路有人來阻攔我,你知道,那她將會經歷一場難以想像的混亂。你沒有理由被我拖下水。」

路易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他一臉沉思地環顧四周,像是在等一個服務員給他下單。最後,他痛苦地笑了一下,指指那張複印件。

「這對我們也沒什麼幫助。」他說(他說話的口氣像一個渴望得到工作卻又深受打擊的人),「您不覺得嗎?卡米爾,這個名字太常見了。甚至我們都不知道它指的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女人……」

卡米爾沒有回答,路易繼續說道:「您希望我們拿它怎麼辦?」像是總結髮言。

他束了一下他的領結。

用左手攏了一下他的劉海。

他站起來,把文件留在了桌上。卡米爾把它收了起來,捲成一卷放入了他的口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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