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10 45

「你們不要動我。」她喊道。

卡米爾需要一點時間整合信息。他想休息一下,但他還是選擇小心謹慎。

「好吧……」他用一種鼓勵的口吻說。

那些X射線、掃描儀,證實了年輕實習生前夜所說的話。牙齒手術會另外做,其他手術也會一起進行。嘴唇上還剩一點結痂,但左臉上,該怎麼說呢,有一點兒?有幾條?清晰可見的痂?安妮在鏡子里看了半天,她的嘴唇都爆裂開了,很難知道哪些會留下痕迹,哪些會隨時間褪去。至於臉頰上的結痂,因為被針跡覆蓋著,現在沒有辦法預測。

「只是時間問題。」實習醫生說。

安妮的臉清楚地說著,這不是真的。可就算是時間,卡米爾也沒有太多。

現在他們單獨在房間里。他是來傳達一個重要信息的。

他等了幾秒,然後說:

「我希望你能認出他們……」

安妮做了個手勢,含義模糊。

「那個從上面向你開槍的人,你跟我說他很高大……他是怎麼樣的?」

現在試圖讓她說話簡直可笑。

法醫鑒定要重新開始,這樣要求她講話可能會適得其反。然而:

「很誘人。」安妮說。

安妮努力地說清楚每個音節。卡米爾急了:

「什麼……什麼叫『很誘人』?」

安妮環顧四周。卡米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剛剛露出了一絲微笑。為了簡單起見,就把這叫作微笑吧,因為她的嘴唇只是單純卷到了三顆碎裂的牙齒上方:

「很誘人……像你……」

在為阿爾芒追悼期間,卡米爾已經幾次有過這樣的感覺:至少,他已經下定決心變得越來越樂觀了。安妮開了個拙劣的玩笑,想讓卡米爾受不了她然後奪門而出。希望是個讓人又愛又恨的東西。

他也想用同樣的口吻做出回應,但他有點猝不及防。他嘟嘟噥噥的,安妮已經又閉上了眼睛。他至少確定了,她是清醒的,她聽得懂他的話。他猶豫著,但突然,安妮在床頭柜上的手機響了。卡米爾把手機給她。是納唐。

「不要擔心,」安妮閉著眼睛,上來就說。

她一下展露出一種長姐的耐心,對於她來說甚至有點過了。卡米爾聽到了她弟弟的聲音,堅決的,狂熱的。

「我在消息里把事情都告訴你了……」

安妮此刻說話時比和卡米爾說話花了更多力氣,試圖把每個音都發清楚。她想把自己表達清楚,但更多的是為了安撫她的弟弟,讓他放心。

「沒什麼更多的可知道的了,」她加了一句,口氣還有點開心,「有人陪我,你不用擔心了。」

她抬眼看向卡米爾的方向,說:「納唐好像很擔心。」

「不!聽著,我要去做射線檢查了,我再打給你。是的,我也是……」

她關機了,嘆了口氣把手機遞給卡米爾。

他得利用這機會,因為他們兩人獨處時間不會太長。重要信息是:

「安妮……我不該負責你這個案件,你明白嗎?」

她明白。她回答:「嗯……」她晃動著腦袋,表示她明白。

「你真的明白嗎?」

「嗯……嗯……」卡米爾嘆了口氣,像是如釋重負,為他自己,為安妮,為他們倆。

「我有點操之過急,你明白。然後……」

他拉過她的手,用指尖撫慰著。他的手很小,但很有男子氣,血脈明顯,卡米爾的雙手總是很熱。為了不嚇到她,他必須想清楚什麼是他該說的。

他不能說:「這個在煙草店遇到你的搶劫犯叫文森特·阿福奈爾,他是個暴徒,他決心要殺你,我很肯定他會重新行動的。」

他應該說:「我在這裡,你是安全的。」

要避免說:「我們組織不相信我說的,但我說的是真的,他是個瘋子,他無所畏懼。」

而應該說:「我們很快就會抓到他的,一切都會結束的。為此你必須幫助我們指認他,如果你可以的話。」

別說:「我們會給你安排一個小警員在白天值班,但這完全沒有任何用處,因為我跟你保證,只要這傢伙還逍遙法外,你就不可能安全。沒有什麼能阻止他。」

不要去提:「這些傢伙去過你的公寓,偷走了你的證件,他們做了那麼多事,就是為了找到你。」也不要涉及卡米爾能想到的辦法。從大局看來,這不是他的錯。

他最後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不要擔心。」

「我知道……」

「你會幫我的,對嗎,安妮?你會幫我的吧?」

安妮點點頭。

「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認識,知道嗎?」

安妮說知道。然而在她目光中,還是流露出一絲謹慎,一種不安的神情像浮雲一樣掠過。

「外面那個警員,他在那裡幹嗎?」

卡米爾進屋的時候,她看到他在走廊上。卡米爾揚起眉毛。通常情況下,他要麼撒起謊來眼睛都不眨,要麼笨拙得像個八歲的孩子。完全是瞬間就能從最好的狀態變成最差的狀態,中間連個過渡都沒有。

「這是……」

一個音節足夠了。對於安妮那樣的人來說,甚至這一個音節都不需要。從卡米爾的眼睛裡,千分之一秒的猶豫中,她都能了解。

「你認為他會回來?」

卡米爾沒有時間反應。

「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事情?」

卡米爾猶豫了一秒鐘,正當他想回答「不」的時候,安妮已經知道了答案:「是的。」她盯著他的眼睛。他感覺到自己的無能,在這樣一個本該互相依賴的時刻只感覺到他們彼此的孤獨。安妮晃動著腦袋,像是在問自己: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來過了……」終於,她說。

「說實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一個說實話什麼都不知道的男人是不會以這種方式回答的。立刻,安妮開始顫抖。先是肩膀,然後是雙臂,她的臉色慘白。她看著門和房間的裝飾,好像有人剛剛告訴她,這將是她最後的地方。想像一下有人指給你看你的靈床。卡米爾從沒有那麼笨拙過,他又加了一句:「你是安全的。」

這簡直是對她智商的羞辱。

她轉過頭去對著窗子,開始哭泣。

現在最重要的是她能休息,能儘快重新恢複體力。卡米爾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這一個目標。如果在照片上,安妮一個人都指認不出來,那麼整個調查就沒有辦法繼續了。而只要她給出一絲線索,只要起個頭,卡米爾相信自己一定能順藤摸瓜把他們全都查出來。

把它了結了。快。

他感到一陣陣眩暈,像是喝了酒,他的表皮開始爆裂,真皮像是層層剝落後飄浮起來,環繞著他。

他這是怎麼了?

這一切要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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