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9 30

卡米爾急火攻心,迫不及待要詢問她到底在莫尼爾長廊看到了什麼。但是在她面前展現出他真正的焦慮程度,這就等於在告訴她她仍處於危險之中,是在恐嚇她,給她本已痛苦的身心再加一層折磨。

但是,他還是得回到那個地方。

「什麼?」安妮大吼,「看到什麼?什麼?」

安妮一直休息得不太好,夜晚對她來說毫無用處,她一覺醒來比入睡之前更疲憊。她太緊張了,總是處於淚水決堤的邊緣,聽得出來,她聲音還是顫抖的,但她發音已經比前夜清楚一點點了,音節比之前清晰。

「我不知道,」卡米爾說,「可能是任何事物。」

「什麼事物?」

卡米爾攤開雙手。

「只是以防萬一,你明白嗎?」

不,安妮完全不懂。但她決定搜索一下,她斜著腦袋想從另一個角度看卡米爾。卡米爾讓她閉上眼睛:「冷靜一點,我需要你幫我。」

「你沒有聽到他們說話?」

安妮沒有動彈,他不確定她有沒有聽懂他的問題。然後她做了一個逃避的姿勢,很難形容,卡米爾湊近她。

「塞爾維亞語,我感覺是……」

卡米爾跳了起來。

「為什麼會是塞爾維亞語?你還會說塞爾維亞語?」

他真的是很多疑。他越來越頻繁地遇到那些斯洛維尼亞人、塞爾維亞人、波斯尼亞人、克羅埃西亞人、科索沃人,他們坐小船偷渡到巴黎,但自從他遇到這些人以來,他從來沒在意過區分他們的語言。

「不,我不確定……」

她放棄了,又倒回她的枕頭上。

「等等,等等,」卡米爾很堅持,「這很重要……」

安妮又睜開眼,痛苦地一字一字發著音:

「克拉傑……好像是。」

卡米爾沒明白,這感覺就像他突然發現佩萊拉法官的女書記員說了一口流利的日語一樣。

「克拉傑?這是塞爾維亞語?」

安妮說是的,但她對自己似乎又不太確定。

「這是說,『停下』。」

「但是……安妮,你怎麼知道的?」

安妮閉上眼睛,看上去在說「你真是煩人」,總是要不斷對他重複。

「我去過東邊國家三年……」

簡直不可原諒。她對他說過無數次十五年的環遊世界經歷。在做監控工作之前,她負責幾乎世界上所有國家的居留工作。尤其是所有東方國家,除了俄羅斯。從波蘭到阿爾巴尼亞。

「他們都說塞爾維亞語嗎?」

安妮只想說不是,但她必須解釋。對於卡米爾,總是什麼都要解釋。

「我只聽到一個聲音……在廁所。另一個,我不知道……(她發音還是不清楚,但卡米爾可以聽懂。)卡米爾,我不確定……」

但對他來說,她的口型確認了她的話:那個叫喊的人、擄走珠寶的人、掩護同夥的人,是塞爾維亞人。還有那個負責監察地形的人:文森特·阿福奈爾。

毆打安妮的就是他,也是他打電話給醫院的,他上樓到了安妮的房間,或許也是他,到過安妮公寓。而他,沒有口音。

電話接線員也很確定。

文森特·阿福奈爾。

去做掃描檢查的時候,安妮要求使用拐杖。旁人要明白她要什麼已經需要花費不少時間。卡米爾還在翻譯。她決定走著去那裡。護士抬起眼看向天花板,準備立刻把她抬走,她大喊著擺脫了護士的束縛,坐在床邊,雙手交叉在胸前。這是在說,不。

這一次,毫無疑問,大家都懂了。樓層的值班護士佛羅倫絲,頂著她的兩瓣兒大魚唇,非常自信地過來了:「這毫無理由,弗萊斯提爾女士,我們要把您送去掃描,就在樓下,要不了多久的。」不等她回答,她就離開了,這一切都想展現出她很忙,滿腦子工作,誰都別用無理取鬧來惹她生氣……剛走到房門前,她聽到安妮的聲音,出人意料地清晰,每個音節不再是以前那樣含含糊糊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用說了,我自己走過去,要麼我就不去。」

女護士回過頭來。卡米爾試圖為安妮辯護,護士瞪了他一眼。這傢伙是誰?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在他看來,她剛剛浪費了她最後一個簡單擺平問題的機會,「那咱們走著瞧。」

整層樓開始騷動,一個個腦袋從病房裡探出來。護士試圖維持秩序:「回你們的房間去,沒什麼好看的。」不可避免地,實習醫生來了,那個名字有六十個字母長的印度人一整夜都在那裡。他的服務時間應該和他的姓氏一樣長,但是拿的報酬和保潔女工一樣。很正常,誰讓他是印度人。他靠近安妮,仔細地聽著她的話語,當他把腦袋湊向安妮,他發現了一些瘀斑。這位病人現在的狀況相當不堪入目,但比起幾天後所等待她的狀況,這已經不算什麼了。接下來的幾天,照這樣子看來,這血腫的演變狀況可能會相當可怕。他試圖用一種柔和的聲音勸慰她。首先,他給她測了心跳。沒有人理解他在做什麼,掃描不會等人的,過期不候。而他,相反地……

女護士等得不耐煩了,男護士們壓抑著自己的怒火。實習醫生測完安妮的心跳,對她微笑了一下,找人拿來拐杖。他的同事們感覺被出賣了。

卡米爾看著安妮的側影,她支在兩根拐杖上,兩肩各由一個男護士扶著。

她走得很慢,但她一直在前行,用自己的雙腳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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