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20 15

「聽到腳步聲,男人上了樓。」護士說。她二十二歲,頭髮幾乎剃光了,下唇打了個唇環,神色挑釁,但內心她並不是這樣。她很脆弱、普通,她幾乎太聽話、太善良了,儘管看上去有點讓人難以置信。「接著,就聽到門吱吱呀呀的聲音,我站在那裡琢磨著,猶豫著,他可能在任何地方,走廊,樓上,或者他又下了樓,或者他穿過神經外科病房,然後就在那裡蹲點……

「我該怎麼辦呢?首先,我得確認,不能隨隨便便就拉響警報,我想說,既然我還不是很確定……」她回到護士辦公室,「不,不可能的,怎麼可能有人帶著獵槍來醫院呢。那這會是什麼呢?是假肢嗎?有些來訪者帶著長得像手臂一般的菖蘭來探病,這是菖蘭的季節嗎?他說他搞錯房間了。」

她有點自我懷疑。在學校,她選修過受虐婦女的護理課,她知道有時候有些丈夫會極度好鬥,完全有可能把他們的妻子逼到醫院還緊追不放。她踱了幾步,對著224房間看了一眼。這個病人除了哭什麼都不幹,一直這樣,每次進她房間,她都是在哭,她不住地用手指摸自己的臉,摸自己的唇廓,她說話都要用手背掩著嘴巴。她雖然站都站不穩,但還是兩次被發現站在浴室鏡子前。

「總是這樣,」她說著離開了(因為這讓她很焦慮),「這個男人,他到底能在他的雨衣下面藏什麼呢?在那雨衣半敞開的一瞬間又像是掃帚柄……像是不鏽鋼材質或者金屬材質的。還有什麼東西能那麼像一把獵槍呢?」她想到了拐杖。

她還在那兒沉思,走廊的另一端,警察出現了,那個小個子警察,他從下午就一直在那裡——一米五都不到的個子,有點禿頭,臉挺漂亮,但太嚴肅,從來不笑——他像個傻子一樣狂奔,差點撞上她。他拚命推開房間門,匆匆忙忙,感覺他要立馬跳到床上,他喊著:

「安妮,安妮……」

該讓人如何理解這樣的狀況呢?他是警察,但是看到他這個樣子,可能他是她丈夫吧。

那個病人受到了驚嚇。她轉動著腦袋,面對著一堆的問題,她舉起手,示意「別叫喚了」。那個警察重複道:

「你怎麼樣?你怎麼樣?」

我必須讓他安靜一點。病人又重新垂下手臂,看著我。「還好……」

「你有沒有看到什麼人?」警察問道,「有人進來嗎?你看到他了嗎?」

他聲音很沉重,非常焦慮。他轉身看著我。

「有人進來嗎?」

說有似乎也不完全符合事實,說不……

「有人搞錯了樓層,一位先生,他開了門……」

他沒等聽完回答,又轉向病人,死死地盯著她。她搖搖頭,看樣子像是腦子一片空白。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搖搖頭。她什麼人都沒看見。現在,她又躺回床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她又開始哭泣。顯然,小警察問了太多問題,嚇到了她。他太亢奮了,像個跳蚤。我打斷了他。

「先生,您這是在醫院!」

他示意說他知道了,但看得出他心裡想著別的事情。

「另外,探訪時間結束了。」

他起身:

「他是從哪裡走的?」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又說:

「您剛剛說的那人,搞錯樓層的那個,他從哪裡走的?」

我一邊給病人測脈搏一邊回答說:

「樓梯,那裡……」

可以說我現在是什麼都不在乎了,我關心的只是我的病人,嫉妒的丈夫可不是我要管的事情。

不等我說完他就像只兔子一般跑了。我聽到他在走廊里的腳步聲,在門口加快了步伐,我聽到他在爬樓,不知道是上樓還是下樓。

獵槍這個事兒,是我在做夢嗎?

粗糙的混凝土樓梯發出的迴響讓人感覺置身教堂。卡米爾抓住樓梯欄杆,飛跑了幾個台階後停了下來。

不,如果是他,他也會上樓。

返回去。這不是標準的台階,它們至少每個要比正常台階高個半米,走十個台階你就累得夠嗆,二十個你就精疲力竭了。尤其是對卡米爾的短腿來說。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到了樓上,猶豫了一下。「如果是我,會不會再上去一層?會?不會?」他集中精力,「不,我會從這裡出去,從樓梯口。」在走廊上,卡米爾撞上一個醫生,醫生立刻大喊:

「這是幹什麼呢!」

乍看起來,看不出他的年齡。熨燙過的襯衫(雖然還是看得出一些褶皺),一頭白髮。他停了下來,兩個拳頭揣在兜里,看起來是被這個極度亢奮的傢伙嚇到了……

「您遇到了什麼人嗎?」卡米爾大喊。

醫生吸了口氣,擺出一副尊貴的樣子,準備離開。

「一個男人,媽的!」卡米爾吼道,「您看到過什麼男人嗎?」

「沒有……呃……」

卡米爾不想繼續盤問了。他轉身打開門,力氣大得像是要把門給卸了一樣,回到樓梯,然後是走廊,先往右,再往左,氣喘吁吁,哪裡都沒有人。他又回頭跑了起來,有什麼東西像是在對他說(可能是疲憊)他走錯路了。一旦你這麼暗示自己,就會放慢步伐。另外,他也不可能再加速了:卡米爾已經跑出了走廊,是一個直角,他面前是一堵牆,上面有一個配電櫃,兩米高的門上有個標誌寫著「生命危險」。感謝提醒。

偉大的藝術,關鍵在於捷足先登,然後全身而退。

這是最難的,因為它需要力量、凝聚力、警惕性、清醒,總之很少能匯聚在同一個男人身上。對於搶劫來說,也差不多,因為總是在接近尾聲的時候最有可能變成一團熊熊烈火。很多劫匪起初總是懷著和平的決心,可一旦遇上抵抗,如果性子比較暴躁,就會忍不住用12號口徑槍桿掃射群眾,讓那些本來只應該稍稍流一些血的人血流成河。

但是前路已經暢通無阻了。除了一個醫生杵在樓梯那兒,讓人好奇他在那兒幹什麼。我避開了,沒有人看到我。

我從一樓快速離開。人在這裡,再急也沒用,醫院可不是讓人練習跑步的地方,所以如果你走得太快,人們就會盯上你,但我已經出來了,在任何人有機會做出行動之前。何況,對什麼做出行動呢?

停車場就在右邊。冷空氣讓我感覺舒服。我的雨衣下面直直地藏著一桿莫斯伯格,我不想現在就把那些急診室的病人嚇壞,他們的情況已經夠糟糕的了。所以到目前為止,這裡的氛圍還是相當寧靜的。

相反,樓上應該就炸開鍋了。那個小矮子應該已經感覺到了氛圍異常,像個土撥鼠一樣臉朝天,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個小護士,她應該不是很確定。一桿獵槍……還有呢?

同事會跟她說,開什麼玩笑,一桿獵槍?你確定那不是一個炮筒嗎?

繼續開玩笑,你值班時是喝了什麼酒?抽了什麼煙?

另一個說,你還是應該把這件事告訴……

這一切,遠比我需要的時間多,我只要穿過停車場,找到我的車,上車,安安靜靜地發動,從汽車道離開醫院,三分鐘後我就在街上了。我向右轉,等著紅燈。

在這個地方,有扇窗戶可以射擊。

沒有的話,那就是下一個路口。

只要你下定決心好好尋找……

卡米爾覺得很受挫,但他還是加快了步伐。

他選擇了電梯,這一次他想省點氣力。終於一個人了,他用拳頭敲擊著隔板。他滿足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擠進接待大廳,他更加確信了自己對當時現場情況的分析。等候大廳人滿為患,病人、工作人員、救護車進進出出,右手邊的走廊通往安全出口,另一條左手邊的走廊通向停車場。

除此以外應該還有六七個出口可以逃離大樓而不被發現。

問誰?找什麼證詞?誰的證詞?等到把人手配齊,三分之二的病人已經換了一遍了。

他真想給自己幾個耳光。

他還是上了樓,來到護士辦公室門口。那個嘴唇肥厚的女人佛羅倫絲,正湊近了在看一本登記簿。她同事看到一個人?不,她不清楚,她頭也不抬地回答。但在卡米爾的堅持下,她說:「我們手頭的工作太多了。」

「何況,她應該就在附近吧……」

她還想說些什麼,但他已經離開了。他在走廊里走了上百步,一有房間門打開他就探頭張望,巴不得把女廁所都檢查一遍,這種情況下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止他了。但所幸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女孩出現了。

她有點被惹惱的樣子,用手扶著她的光頭。卡米爾在腦海中描繪她的樣子,他總是這樣,這個光頭造型讓她的臉顯得脆弱至極,旁人可能會覺得她多愁善感,但事實上並不是,她其實相當堅強。她的第一個回答就證實了這一點。她一邊回答一邊踱著步子,卡米爾不得不跟著她跑來跑去:

「那位先生搞錯了房間,他還為此道了歉。」

「您記得他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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