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19 30

卡米爾一整天都沒進過辦公室,他在路上打電話給路易,讓他概述今天的案子。目前為止,他們有:一個被勒死的異裝癖,一個可能是自殺的德國遊客,一個騎摩托車的男人被另一個騎著摩托車的男人刺死,一個艾滋病病人在一家健身房的地下室放光了自己的血,一個年輕的癮君子在十三區的下水道被人打撈起來,還有一起情殺,犯罪人剛剛來認了罪,他已經七十一歲了。卡米爾聽著,給出指令,批准行動,但他有點心不在焉。路易,他還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著日常事務。

當他終於講述完畢,卡米爾幾乎什麼都沒有記住。

如果要他做一下總結,他一定會說:真是損失慘重啊!

他停了一下,權衡了一下情形。他把自己推進了一個火坑。他已經向分局長女士撒了謊,說自己有個不存在的線人,他還向組織撒謊,給了警察局一個假名字,以便負責一個牽涉他個人的案件……

更糟糕的是,他是主要受害者的情人。

這位主要受害人還是一起嚴重搶劫殺人案的第一目擊證人……

當他想到這一切關聯,一系列的愚蠢決定所帶來的這一系列悲慘境遇,這和他的經驗不完全相符,他自己都感到震驚。他感覺自己成了自己的囚徒。成了自己強烈情緒的囚徒。他整個人就像沒了智商,他感覺自己不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尤其是他自己。畢竟,人沒有辦法超越他自己,他已經墮落到只能對自己聽之任之。本能有時候有它的特殊性,這一次,它變成了一種熱切的渴望,超出了卡米爾本身,蒙蔽了他的理性。

他的態度的愚蠢程度其實已經遠遠超出了事情的複雜程度。這些傢伙下車準備搶劫,不巧被安妮趕上了,並且看到了他們的臉。他們揍了她,一路把她拖到珠寶店門口,就是在這裡她滋生了要逃跑的念頭。這也是她到最後都一直試圖做的。那個放風的對著她猝不及防地開了一槍,沒有打中,在他想補一槍的時候,他的同夥攔住了他,該是時候帶著武器離開現場了。在弗朗德林街他有最後一個機會,但他同夥又一次妨礙了他,可以說是真正救了安妮的命。

這傢伙的兇殘讓人震驚,但那種兇殘可能是由於緊張的氛圍,他追著安妮跑,因為她就在射擊範圍內。

現在,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

那些劫匪應該已經跑遠了。很難想像他們就窺伺在某個角落。有這樣的武器傍身,他們可以去任何地方,最多有一些選擇障礙罷了。

他們能否被抓獲,取決於安妮的辨識能力,是不是能至少認出一個劫匪來。接下來,就是老套路。憑著現有的方法,隨著每天越來越多的案件堆積起來,三十分之一的概率可以迅速找到他們,百分之一的機會能在一個合理的期限內找到他們,千分之一的機會能突然有一天憑運氣或者說憑奇蹟找到他們。在以上任何一種情況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事情已經完結了。今天搶劫案不少,如果沒有立馬找到作案者,作為專業劫匪,他們絕對有本事人間蒸發。

所以,卡米爾說想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事情變得連勒岡都不能控制之前儘快停止這一切。在他手下,還是由他說了算的,沒問題。對他撒點小謊,也沒什麼。但他是總督,如果這個案子脫了他的手,那就什麼都做不了了。如果卡米爾跟他解釋,勒岡會跟分局長米夏爾打聲招呼,她會很樂意討好一下她的領導。她基本上把以後說不定能用上的人情當作一種投資。一定要在佩萊拉法官開始操心之前把一切停下。

卡米爾為這種誘惑、憤怒、盲目而瘋狂辯護,平時沒有人會在他身上看到這些特質。

他為他的決定鬆了一口氣。

停下一切。

讓別人來負責找到那些劫匪,他的同事們都很厲害。他應該花時間陪伴安妮,安撫她,照顧她,這正是她現在最需要的。

何況,他比別人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讓我們來看看……」

卡米爾走近接待員。

「兩件事,」她說,「治療單您已經揣在口袋裡了。在我看來,您漫不經心,但這裡的管理可精心多了,您知道我的意思吧。」

卡米爾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單子,因為沒有安妮的社保號碼,治療的行政手續沒有完成。接待員指指角落一張污跡斑斑的海報,用玻璃膠粘在窗戶上,已經撕碎了一半,她背誦著上面的口號:

「在醫院,檔案鑰匙就是身份。他們甚至還安排我們接受相關培訓,您想想這事兒多重要吧。唯一的缺點就是檔案實在太多了,有上百萬份。」

卡米爾做了個手勢,表示他理解,他必須回到安妮身邊。他點點頭,畢竟這些事情關他什麼事兒呢……

「另外,」接待員又重新說道(她試圖做一個挑釁的表情,那種魅惑的小女人的樣子,完全失敗),「至於那些違警罰單,」她問,「您能管管嗎,還是我要求太多了?」

該死的職業。

卡米爾已經精疲力竭,但他還是伸出了手。宿命啊。女孩說一會兒就好。她打開抽屜,至少四十張違警罰單,她微笑了一下,像是在炫耀什麼戰利品,咧著一口歪歪斜斜的牙齒。

「好吧,」她笑得一臉諂媚,「這會兒我得值夜班了……但也不是每天。」

「知道了。」卡米爾說。

該死的職業。

他的口袋已經塞不下那些違警罰單了,他把它們分了分,左邊塞一點,右邊塞一點。每次玻璃門打開時,外面的空氣就會闖進來抽打卡米爾,但他還是清醒不過來。

卡米爾太累了。

「這兩天沒有預計的轉院記錄在案。」接待員姑娘在電話里說道。我不可能在停車場等個兩天兩夜。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差不多晚上八點了。對於警察來說,這個時間出現在醫院有點奇怪。他正準備出門,但他突然陷入了沉思,他看著那些玻璃門,一臉漠然。他隨時都會離開這個地方。

時機到了。

我出發了,我會把車停在另一端,沒有人在那裡站崗,離入口很遠,就靠著圍牆,離緊急出口兩步路的距離。如果運氣好,我可以從這裡逃出來。但我並不指望,因為我覺得自己並不是很在狀態……

我悄悄從車裡溜出來,重新穿過停車場,靠停著的車輛做掩護,很快到了緊急出口。

就是這條走廊。沒有任何人。

我遠遠地看到一個背影,是那個小警察,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他很快就會有別的東西要思考了,我會把他帶去見上帝,不會拖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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