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睡著了。腦袋周圍的紗布沾上了治燙傷的藥膏,污黃色,這讓她的臉呈現出一種乳白色。她眼皮閉合著,像是充了氮氣一般浮腫,而她的嘴……它的形狀已經深深烙在卡米爾的記憶深處,他描繪過無數遍的線條,而現在,一切都被破壞了。門打開了,一道目光從門口經過,有人叫他。卡米爾來到走廊上。
實習醫生是個一臉嚴肅的印度人,戴著一副小眼鏡,他的胸牌上寫著他長達六十個字母的姓。卡米爾又一次拿出他的證件,這位年輕醫生研究了好一會兒,可能是在思索應該擺出一種怎樣的態度來面對這樣的情況。急診室里警察並不少見,但重案組的警察就不多了。
「我需要知道弗萊斯提爾女士的情況,」卡米爾指著病房門,解釋說,「法官想跟她做筆錄……」
實習醫生表示,這個問題得問他們負責人,才能決定他能做些什麼說些什麼。
「嗯……那她的狀態……她現在狀態怎麼樣?」
實習醫生手上拿著X射線照片和幾張總結報告,但他其實並不需要,他對資料了如指掌:鼻骨碎裂,一條鎖骨有裂縫,兩側碎裂,兩處輕微挫傷(手腕和左腳),十指斷裂,雙手、手臂、雙腿、肚子上布滿傷口,右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切口,所幸沒有傷到神經,但一定的修復還是需要的,臉上一道長傷口還是很成問題,可能會留下永久疤痕,還沒算上那些淤青。這些照片還只是初步的。
「這傷勢已經非常嚴重了,但它們並沒有引起神經性的紊亂,不論是精神還是身體。也沒有頭部裂痕,可能牙齒會有一些損傷,還要修補一下……但還不確定,還得掃描分析。一切要等到明天。」
「她會痛嗎?」卡米爾問,「我這麼問你,」他又很快補充道,「是因為法官要和她聊聊,您能理解吧……」
「她會最低限度地受罪。我們在這個領域還是有一點經驗的。」
卡米爾笑了,結結巴巴地道了謝。實習醫生一臉狐疑地盯著他,眼神深邃,他的表情像是在說……好像卡米爾非常不專業,他簡直想再看一下卡米爾的證件。但他想在他的同情心儲備中挖掘一下,因為他加了一句:
「一切恢複正常還需要點時間,血腫會慢慢消退,但還會到處留下些結痂,但……(他在他的本子上搜索著安妮的姓名)弗萊斯提爾女士已經渡過危險期,已經沒有不可逆的病變了。我覺得這位病人最大的問題,已經不是身體,而是精神衝擊了。我們會對她觀察一兩天。接下來……她可能需要一些幫助。」
建築物的右側沒什麼有用的。相反,左側就好得多,有一個緊急出口。我很快發現,這道門幾乎和莫尼爾長廊廁所的門是一模一樣的。這種防火門的內部,中間有一道粗大的橫杆,很容易就能用一片軟金屬片從外部把它撬開,讓人簡直忍不住要問這難道不是工程師設計來方便竊賊的嗎?
我聽著,但是什麼都沒聽到,門太厚了。算了,我環顧了一下左右,把金屬板塞進門鎖里,轉動,我看到眼前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另一條走廊。我堅定地走了幾步,故意鬧出一點聲響,以防萬一遇上什麼人,於是我……來到了大廳深處,就在接待處櫃檯後面。可以看得出來,醫院不是為殺手設計的。
我的右手拿著這一樓層的疏散地圖。這棟樓結構複雜,前後改建、翻修了好多次,安全問題讓人頭痛。尤其是那些貼在牆上的地形圖,從來沒有人去看,如果有一天發生火災,大家一定會後悔的。但當真的有人去看,比如現在這樣,便會感到背脊發涼……尤其是在醫院。我覺得即便大家已經很疲倦,但在面對一個果決又帶著莫斯伯格獵槍的男人,還是知道一下地形圖比較合適。
無所謂了。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下地圖的照片。所有的樓層都因為電梯和水管的原因看起來差不多,我們都是它的囚徒。
回到車上,我陷入沉思,沒有估計好風險,這正是可能會讓你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