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很緊張,卡米爾控制著自己不用手指敲擊方向盤。在他的車裡,所有的控制儀器都是放低的,沒有別的辦法,誰讓他坐在座位上連腳都踩不著地,手臂也太短呢。在一輛為殘疾人專配的車裡,一切都要小心,也許一個不恰當的手勢,車子就飛出路邊了。尤其是對於卡米爾來說,在他所有的缺陷中,他的雙手尤其不夠靈活,除了畫畫之外可以說他就是個笨手笨腳的傢伙。
他停了車,穿過醫院的停車場,一邊重複著要對醫生說的話,那種精心琢磨過的句子,能讓你在十五分鐘內顯得溫和有禮,但也是那種一到現場你就會忘得一乾二淨的句子。這天早上,接待處擠滿了人,他直接上樓進入安妮的病房。這一次,他停了下來,櫃檯到他眼睛這麼高(卡米爾估計一米四的樣子,在這件事情上,卡米爾從來不會誤判一兩厘米以上)。他繞了一圈,一臉權威地推開邊上的小門進去了,門上分明貼了「禁止入內」。
「所以呢,」接待員大喊,「您看不懂法語嗎?」
卡米爾出示了一下他的證件。
「是您?」
接待員開始大笑,豎起大拇指點了個贊。
「很好!」
她是真心說好。她瘦瘦黑黑的,目光炯炯有神,胸脯平坦,肩膀瘦得只剩骨頭,四十歲左右,安的列斯島人,胸牌上寫著「奧菲利亞」。她穿著一件花邊襯衫,丑得讓人驚嘆,一副白邊框蝴蝶形眼鏡,好萊塢般的誇張樣式,一身煙草味。她朝著卡米爾張開掌心,讓他等一等,她接了個電話,又草草掛了,然後轉向卡米爾端詳起來。
「您真矮啊!對於一個警察來說,我想說……難道招收警察沒有一個最低身高要求嗎?」
卡米爾沒心思在這兒閑扯,但聽了她的話他還是微笑了一下。
「我有豁免。」卡米爾說。
「啊哈!有關係啊!」
再這麼聊下去,不出五分鐘,這種率真就會發展成放肆。不管是不是警察,她都要來拍你肩膀了。卡米爾打斷對話,要求和安妮·弗萊斯提爾的主治醫生說幾句。
「這個時間點上,他正在巡視病房呢。」
卡米爾做手勢表示他懂了,然後朝電梯走去。又折回來。
「她收到過任何來電嗎?」
「據我所知沒有……」
「確定嗎?」
「您要相信我。尤其是這裡,病人很少有能接電話的。」
卡米爾走了。
「喂喂喂!」
遠遠地,她揮動著一本黃頁,像是發現了比她厲害的人一般。卡米爾又折回去。她用一種誘惑的眼神看著他。
「一張有用的小單子……」她輕聲說。
這是張治療單。卡米爾把單子塞在口袋裡上了樓,詢問了醫生,還是得等著。
急診室外面,停車場停滿了車。這是個理想的藏身之所,一輛車子停在這裡,只要不是待在原地太久,沒有人會發現的:只要保持警惕、低調,保持移動。
還要在前座用報紙掩護,把莫斯伯格裝滿子彈,以防萬一。
現在該好好思考,想想接下來要怎麼做。
第一種選擇是等待那個女人出院。這也可以說是最簡單的了。相反,對著一輛救護車開槍則是完全不符合日內瓦公約的,除非完全忽略它。入口大廳上方安裝的攝像頭什麼用也沒有,它們只是被裝在那裡唬人的,但只要用12號口徑槍把它們打爆,就可以開始行動了。道義上,沒什麼不能逾越的。技術上,也沒什麼不可能的。
不,在這個方案裡面棘手的問題主要在於運輸,要找准出口,而那出口非常狹窄。的確可以殺死門衛來突破防線,日內瓦公約沒有涉及門衛的條例,但這畢竟不是最方便的辦法。
別的解決方案:從防線後方奇襲,車上有個小窗戶可以射擊。因為離開醫院時,救護車必須右轉,然後在四十米開外等到綠燈亮起才能前行。它們到來的時候總是匆匆忙忙,卸下笨重的擔架和病人之後,回去時反倒是輕輕鬆鬆的。一旦救護車在紅綠燈處停下,一名整裝待發的殺手就從後面悄悄潛入,用一秒鐘的時間打開車後門,一秒鐘調整,再用一秒鐘開槍,如果你考慮到這種情況下醫護人員必然的驚叫和可能的目擊者,這些足以給你足夠的時間上車,並向反方向逃出四十米,接著,一條雙車道的大馬路,一步之外就是外環高架,清靜怡然。一切都搞定了,還有大筆的進賬。
兩種情況下,都需要她出院,回家,或者轉院。
如果這個可以開槍的窗口沒有開,那就有必要再研究一下這個問題了。
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送貨上門,就像花店,或者糕點店。上樓到她的房間,禮貌地敲門,進門,開槍斃命,出門。必須非常精準。或者反過來,索性一開始就大張旗鼓。兩個不同的策略,各有各的好:第一個,針對性的射擊需要更多技巧,也給人更大程度的滿足,但這種方式難免有點自戀,更多考慮的是自己,而不是襲擊對象,不夠慷慨;第二種方法,把事情搞大,無疑更加慷慨,也更加崇高,簡直是帶著普世關懷的了。
事實上,通常不是我們選擇事件,而是事件選擇我們。所以必須精密盤算,未雨綢繆,這就是那群土耳其人所缺乏的。他們有組織,但就未雨綢繆來說,他們簡直一竅不通。當你離開自己的鄉村,來到歐洲最大的首都想干一票大事,你得事先有所打算!但是他們呢,並沒有,他們就這麼到了巴黎戴高樂機場,皺著他們又黑又粗的眉毛,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們和恐怖分子脫不了干係……你說吧,那對鄉下來的狗娘養的兄弟,他們干過最大的事就是搶劫一家安卡拉郊區的雜貨店,還有一個克斯金的加油站,就這樣……對於他們在歷史上即將扮演的角色來說,的確不用找什麼太高級的人,但至少不能找這樣的渾蛋吧,即便這是最方便的,卻也是種羞辱。
算了,至少他們在死前見到了巴黎,他們應該謝天謝地了。
耐心總是有回報的。瞧,我們的小警官跨著他熱切的小碎步穿過了停車場,進入急診室。我比他早了三步,我決定保持這樣一種優勢。從這裡,我看到他杵在接待處的櫃檯前,櫃檯後那姑娘估計只能看到他的頭頂,就像電影《大白鯊》里一樣。他跺著腳,這名警官很焦躁,緊接著就轉身離開了。
小而強悍。
沒關係,我會把這個麻煩給他送貨上門的。
我下了車,跟上他。重要的是,迅速把這件事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