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終於減弱,但春天的陣雨遠未止息。露安將一條毯子釘在了小屋那扇被撞壞的窗戶上。里格斯已把暖氣開足,屋子裡夠舒服的。吃剩的東西放在廚房的洗滌槽里。里格斯看了看餐室地板上的污跡。那是他的血。查理和里格斯剛才把床墊從樓上的卧室里拖下來放在了外面的地板上。他們已認定,那小屋是過夜的最好地方。查理和里格斯曾與露安爭論了好長時間,想勸她改變主意。最後她說,他們可以在上午她給傑克遜打電話之前,先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這樣,聯邦調查局就有可能追蹤那電話。兩人這才讓步,於是同意讓露安值第一班。里格斯兩小時後替換她。兩個男人都疲憊不堪,所以很快就沉沉地睡了過去,打起了呼嚕。露安背對著窗戶站著,默默地看著他們。她看了看手錶,已是午夜過後。她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槍,以保證它確已裝上了子彈,然後跪到查理身旁,輕吻了一下他的面頰。他幾乎動也不動。
她又挪到里格斯身邊,看著他的胸膛平穩地一起一伏。她拂開搭在他眼睛上的頭髮,更久地看了一會兒。她知道,再見到他們兩人的機會可能不會很大。她在他嘴唇上輕輕地吻了吻,然後站起身來。有好一會兒,她背靠著牆,深深地呼吸著,因為她所面臨的一切大有要把她壓垮之勢。
接著,她再次行動起來;為了避開那好吱吱作響的大門,她從窗口爬了出去。她戴上兜帽擋住紛紛細雨。她不好用車,怕它弄出不可避免的響聲,於是走到棚屋跟前,打開了棚屋的門。喬伊還在那裡。露安忘了叫人來牽那馬;不過,棚子里又乾燥又暖和,還剩有水和乾草。她很快給馬裝上鞍,一躍身上了馬背。她騎著馬慢慢出了棚屋,悄無聲息地往樹林子那邊走去。
來到她家的地邊時,她下了馬,將馬牽回到馬房裡。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取下牆上的雙筒望遠鏡,側身穿過濃密的灌木叢,在一排樹木的一個狹小的空隙里開始進行監視,那正是里格斯早些時候進行監視的地方。她仔細地眺望著房屋的後面。忽然,一輛汽車的頭燈的光掠過望遠鏡,她趕忙往後一縮。那車繞到車庫那邊停下來,但是車庫的門卻沒動。露安正看時,一個男人下了車,在房屋後面轉悠著,好像是在巡邏。在屋後的泛光燈的照射下,露安能看到那飾在他防風外衣上的聯邦調查局的徽章。接著,那人回到車上,車又開走了。
露安迅速離開那排樹,奔過開闊地。她及時趕到房屋的側面,看見那車掉頭下了私人車道朝主幹道開去,那正是她逃避多諾萬的地方,那次相遇也是整個這場噩夢的開始。聯邦調查局正在通往她家的門口處警戒。她突然想起,里格斯在跟馬斯特斯通話期間曾對她提及這一點。她倒是熱切希望得到那些偵探的強有力的援助,但是他們毫無疑問會當場逮捕她。不過,害怕逮捕並不是主要因素。她不願讓別人受到她的問題的連累。再也不要別人因為她而被刺傷或者被殺掉了。傑克遜要的是她,只是她。她知道,他期望她溫順地向他走去,接受對她的懲罰,以換取女兒的獲釋。好吧,既然是這樣,那他將得到比他想要的更多。多得多。她和莉薩將活下來。他不會。
她正要回身朝屋後走去,忽然注意到另外一人的情況。薩莉·比徹姆的汽車停在屋前的空地上。這使她感到困惑。她聳聳肩,繞到後門。
傑克遜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曾聽到他背後有個聲音,正是那聲音把她領到了這裡。那是那隻老鍾絕對獨一無二的響聲;那鍾是母親傳給她的傳家寶,露安煞費苦心不肯捨棄的就是它。事實證明它是她擁有的最寶貴的財產,因為在她跟傑克遜通話期間,她聽到它在他背後。
傑克遜到了她的家裡,從她家裡打的電話。而且,露安完全確信,莉薩現在就在那裡。傑克遜也在這裡,她知道。露安不得不敬佩那人的膽量,聯邦調查局的人就在下面的路上等著,他竟然來到了這裡。再過短短几分鐘,她就要直接面對她最可怕的噩夢了。她身子緊貼在磚牆上,從邊門朝里張望,費勁地透過門上嵌的玻璃朝里看,看看報警器的指示燈是紅還是綠,報警器從這個位置是能看得見的。她看到那友好的綠光,頓時輕輕鬆了口氣。當然,她知道解除警報的密碼,但解除警報會產生刺耳的嘟嘟聲,那將會危及一切。
露安將鑰匙插進門鎖里,慢慢打開了門。她停了一會兒,手中的槍不停地四下轉動著,做出射擊的姿勢。她什麼聲音也沒聽到。現在早已過了午夜,所以這也並不怎麼出人意料。然而,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煩擾她。
回到自己的家裡,這本應該給她帶來一些安慰,但是沒有。如果有什麼的話,那就是近乎令人煩躁不安。放鬆警戒。讓自己被熟悉的環境所麻痹,很容易會導致她和莉薩不能活著看到日出。她沿著樓道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愣住了。她清楚地聽到了說話聲。有幾個人,聲音她一個也辨不出來。聽到廣告的音樂,她這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氣。有人在看電視。一絲微弱的亮光打樓道盡頭的一個門口射出來。露安悄無聲息地向前移動,就在她的影子要穿過門牆之間的小空隙前停了下來。她又聽了幾秒鐘。接著,她用左手緩緩開門,右手持槍對著門縫。門無聲地朝里打開,露安探進身去。房間里很暗,唯一的亮光來自電視機。她隨後看到的情況使她再次愣住了。正前面是一頭黑髮,下邊剪得齊脖根,上面則高高地梳得像個蜂窩。薩莉·比徹姆正在她的卧室里看電視。難道不是她嗎?她坐著,一動不動,露安簡直弄不清她是不是還活著。
一時間,露安的面前浮現出10年前那個活動房屋裡的情景,她看到杜安坐在長沙發上。她朝他走過去,徑直走到他跟前,看見他轉身,那麼慢地轉向她,他的胸口全是血,他的臉色灰得像軍艦的顏色。她看著他跌下沙發,氣息奄奄。接著,那隻來自背後的手緊緊捂住了她的嘴。來自背後!
她猛地轉過身,但那裡沒人;然而,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已經弄出了一些響聲。待她再回頭看時,薩莉·比徹姆正直直地盯著她,眼睛裡帶著恐懼。當看出是露安時,她好像倒抽了一口氣,抬起一隻手連連拍打著她那不斷起伏的胸口。
她正要說什麼,露安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輕輕地「噓」了一聲。
「這裡有人。」露安說。薩莉顯得很慌亂。「你在這裡看見什麼人了嗎?」薩莉搖搖頭,指了指她自己,憂心的皺紋布滿她死人一般蒼白的臉。
就在這時,露安突然想到一件事,頓時,她自己的臉也變蒼白了。
薩莉·比徹姆從來不把車停在屋前。她一向都停在車庫,那裡直接通到廚房。露安的手握緊了槍。她再看看那張臉。昏暗的光線下很難看得清楚,但是她不能冒任何風險。「你聽著,薩莉。我要你到廚房的食品貯藏室去,我要把你鎖在裡面。只是為了安全。」
露安注意到那女人飛快地朝她臉上瞥了一眼。接著那女人背後的一隻手開始移動。
露安把槍向前一挺。「我們立即就辦,否則我當場就打死你。把槍交出來,槍柄朝前。」
手槍拿出來後,露安朝地下示意了一下。那槍落在硬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人一走到露安跟前,露安就迅速伸手一把揪掉那假髮,暴露出那男人的面目。他一頭短短的黑髮。他一時轉身想跑,但露安將槍口塞在他耳朵里。
「走,傑克遜先生!或者,我是否應該說克蘭先生?」她對薩莉·比徹姆的命運已不抱任何虛假的希望,但因還有其他的一切等著她,露安沒有機會去細想它。她希望她能有機會去為她哀悼。他們一到廚房,露安就將他推進貯藏室,從外面鎖上了門。那門是這房子的老門,用三英寸厚的結實橡木板做成,有一個可以上鎖的大插銷。它會關住他。至少能關一會兒。她不需要很久。
她奔到樓道的盡頭,飛身上了鋪著地毯的樓梯。露安一個門一個門地一路尋去。她相當肯定莉薩是在她母親的卧室里,但是她不能冒任何風險。她的眼睛已經很好地適應了黑暗,她迅速檢查了一個又一個的房間。全是空的。她繼續朝前走。只剩下一個房間了,她的卧室。露安努力將她的聽覺提到儘可能敏銳的程度。她一心想聽到的是莉薩的嘆息、咕噥、呼吸,或者任何能讓她母親知道她平安無事的聲息。她不能呼喊,那太危險了。她想起來,傑克遜現在身邊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在哪裡呢?
她到了門邊,悄悄用手握住手槍,深深吸了口氣便轉動把手。、一道長長的閃電划過天空,接著便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與此同時,窗上的毯子被刮掉了,雨開始打進來。一切合在一起,終於將里格斯驚醒了。他坐起身,一時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四下看了一眼。他看到窗戶大開,風雨掃了進來。他朝查理瞥了一眼,查理仍在沉睡著。接著,他明白了。
他搖搖晃晃地爬起來。「露安?露安?」他的喊聲喚醒了查理。「到底什麼事?」他說。
一會兒功夫他們就搜遍了那小屋。「她不在這裡。」他高聲對查理說。兩人一齊朝外面奔去。汽車仍然在那裡。里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