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44

阿歷克斯看著兩輛卡車經過,然後又是一輛。從她停車的地方,她可以清楚看到卸貨碼頭前魚貫而行的半挂車。兩小時以來,那些搬運工不斷地裝卸著和樓房一樣高的集裝箱。

前夜,她跑去看了。必須翻過牆頭,有點兒難,她不得不爬上車頂,如果那時她被逮個正著,一切都完了。但是沒有,她在牆頭待了幾分鐘。每輛車的右前方都刷著排隊號和它的目的地。它們都開往德國科隆、法蘭克福、漢諾威、不來梅、多特蒙德。她,她要的是去慕尼黑的車。她記下了一輛車的車牌號、排隊號,不管怎麼樣,從正面看,它的樣子還是讓人能夠記住的。在車頂邊緣,一個鮑比字樣的粘紙削減了擋風玻璃的寬度。她跳下了牆頭,看見保安的狗朝她過來,發現了她。

大概三十幾分鐘後,她發現了司機,爬進他的駕駛室放了些東西,又拿了些證件。這是一個高大瘦削的男人,一件藍色工作服,五十多歲,頭髮很短,鬍鬚濃密,像一個擦地刷。體形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他發現了她。然後,她睡在她的車裡,等這家公司開門,大概是凌晨四點。半小時後,有一些騷動開始出現了,然後就沒再停止過。阿歷克斯有點兒緊張,因為她不能失手,不然她的所有計畫都將泡湯,她會淪落到怎麼樣?她將只能在她賓館房間里等著警察來抓她?

終於,差不多早晨六點前,這傢伙走向他的卡車。發動機已經慢吞吞地發動,一刻鐘了,他確認了他的證件,阿歷克斯看到他和一個搬運工還有另兩個司機打了會兒趣。終於,他坐進了駕駛室。就在這時阿歷克斯跳出她的車子,轉身打開後備廂,拿了她的背包,小心翼翼地躲在打開的後備廂蓋子後面,確保沒有別的卡車來插隊。然後,當她確定了之後,她就跑向那些車子要經過的出口。

「我從來不在半路停車。太危險了。」這個男人說。

為一個女孩半路停車,這不是很妥帖。他欣賞她的機靈明智,她選擇謹慎地在專業公司門口等而不是站在路邊豎著大拇指半路搭車。

「鑒於卡車的數量,你肯定至少可以找到一輛!」

他讚歎阿歷克斯的機智,於是不斷探索著阿歷克斯的行事技術上所反映出來的源源不斷的美德。對他來說,不是阿歷克斯,是克洛伊。

「我叫羅伯特,」他說著把手伸過座位,「但所有人都叫我『鮑比』。」他指著粘紙又說了一句。

儘管如此,這次搭車,他還是震驚了。

「我發現了一些不是很貴的飛機票。在網上,好像只要四十歐。好吧,總是一些不太可能的時間,但只要你有時間!」

「我更喜歡留著錢過自己的日子。而且,如果我們去旅行,那是為了邂逅些什麼,不是嗎?」

這是個簡單而熱情的男人,他毫不猶豫地就接受了她,從他看到她出現在他車子前的那一刻起。阿歷克斯所等的,不是他的回答,而是他回答里的語氣。她所擔憂的,是那種充滿色慾的目光。她不想在這幾個小時里和一個汽車站的花花公子周旋。他的後視鏡上掛著一個聖母的小雕像,儀錶盤上裝了一個小裝置,是一個屏幕,裡面裝著一些有著淡出效果的照片,有可以開合的帘子,還有可以翻動的頁面。照片循環播放,讓人看著疲憊。他在慕尼黑買的這個屏幕,三十歐。鮑比喜歡說東西的時候加個價格,與其說是為了炫耀,不如說是為了表示一種精準,一種考慮周全。他是這麼解釋的。他們花了差不多半小時來談論這些照片,他的家庭、他的房子、他的狗,還有很多照片,都是他的三個孩子。

「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紀堯姆、羅曼和馬里翁。九歲、七歲和四歲。」

總是非常精準。他還是知道節制的,他沒有把自己家裡的奇聞異事一股腦兒地和盤托出。

「別人的事情,說到底,我們還是不關心的,不是嗎?」

「沒有啊,我很感興趣……」阿歷克斯反駁說。

「你家教很好。」

那天平穩地度過了,卡車顯得令人意外地舒適。

「如果你想要小睡一會兒,完全沒有問題。」

他豎了個大拇指,指指後排的卧鋪。

「我不得不開車,但你……」

阿歷克斯接受了,她睡了一個多小時。

「我們到哪裡了?」她問道,邊梳著頭邊重新爬回她的位子。

「你睡醒了?好吧,看來你還是有點兒迷糊。我們在聖默努爾德!」

阿歷克斯做出一副崇拜的樣子……開了那麼多路了呀!她的睡意被攪醒了。不僅僅是因為習慣性的焦慮,還是因為一種憂傷。開往邊境的旅途,可以說是一種痛苦的轉折。逃亡的起點,結束的開始。

聊天再次陷入沉默,他們打開錄音機,聽新聞,聽歌。阿歷克斯等著停車,等著必不可免的休息,等著鮑比想喝一杯咖啡。他有一個膳魔師的杯子,還自備口糧,路上需要的一切他都有,但他必須停一下,這活兒太累人了,沒幹過的人根本不懂。一旦有個休息站出現,阿歷克斯就提高警覺。如果這是一塊開放的休息區域,她就裝睡,人太少,所以很容易被發現。如果是一個加油站,那就風險小很多,她下車走兩步,給鮑比買個咖啡,他們成了好夥伴。就在他喝著咖啡時,他問起了為什麼旅行,問得有點兒太早了:「你是學生吧?」

他自己也不信她是學生。她很年輕,但畢竟也應該快三十了,而且累成她那個樣子,應該不太可能。她笑了一笑。

「不,我是護士,我想去那裡工作。」

「我能問問你為什麼去德國嗎?」

「因為我不說德語。」阿歷克斯儘力裝作無比堅定地回答。

羅伯特笑了,不是很確定他聽懂了。

「那你也可以去中國了。除非你還說中文。你說中文嗎?」

「不。事實上,我男朋友是慕尼黑人。」

「啊……」

他做出一副似乎都懂了的表情。他大大的鬍子隨著他左右搖晃的腦袋來回擺動。

「他做什麼的,你的男朋友?」

「信息方面。」

「他是德國人嗎?」

阿歷克斯點點頭,她不知道這樣的對話會走到哪一步,關於這個話題她心裡只準備了這幾個預設的回答,她不喜歡這樣。

「那你的妻子呢,她工作嗎?」

鮑比把他的咖啡杯扔進垃圾桶。關於他妻子的問題,不至於使他崩潰,但還是使他痛苦。他們又上路了。他用幻燈片放了他妻子的照片,一個非常普通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頭髮平平的,神色病懨懨的。

「多發性硬化,」鮑比說,「還有孩子,你想像一下吧?我們現在只能聽天由命。」

這麼說著,他指指掛在後視鏡下面的聖母小雕塑。

「你覺得她會幫你嗎?」

阿歷克斯本不想這麼說。他轉向她,沒有任何不滿的神情,只是非常坦然篤定:「救贖的回報,是寬恕。你不這麼認為嗎?」

阿歷克斯不怎麼理解,宗教,對她來說……她沒有馬上做出反應,他指了指儀錶盤的另一邊,鮑比貼了一張貼紙:「他要回來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你不信上帝。」鮑比笑著說,「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句話里沒有批評。

「至於我,如果我不信這個……」他說。

「但是,」阿歷克斯說,「仁慈的上帝給你都安排好了呀。你不要記恨。」

鮑比做了個手勢,是的,我知道,他們都這麼對我說。

「上帝考驗我們。」

「這,」阿歷克斯說,「好像也只能這樣說……」

對話就自動戛然而止了,他們看著路。

不久之後,鮑比說他要休息了。一個巨大的休息站,簡直就是個小城。

「我一般習慣在這裡休息,」他笑著說,「一個小時。」

離梅茲的出口還有二十公里。

鮑比下了車先活動了活動筋骨,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他不吸煙。阿歷克斯看著他在停車場上來回走了幾圈,活動手臂,她覺得這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看著他。如果他一個人也會這樣嗎?然後他又回到了車上。

「如果你不介意,」他說著爬到卧鋪上,「你不用擔心,我有鬧鐘,這兒呢。」

他指指他的腦袋。

「我正好去走走。」阿歷克斯說,「打打電話。」

他覺得加一句「替我擁抱他」會更俏皮,說著他拉上了窗帘。

阿歷克斯在停車場上,在無數卡車之間。她需要走走。

時間越久,她的心越沉重。是因為入夜了吧,她對自己說,但她心裡知道根本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這趟旅程。

她出現在高架路上只有一個意義,那就是標誌著這個遊戲就快結束了。

她假裝不在意但她還是有些害怕結束真的到來。就是明天,很快就到。

阿歷克斯開始哭泣,輕輕地,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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