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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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遙把自行車拿出來,才發現要是忘記在教室里了。

她把車放回去,轉身回教室哪鑰匙。

學校的人已經漸漸散去了,剩下很少的住讀生打鬧著,穿過操場跑回寢室。

易遙剛剛跑上樓梯,迎面一個耳光用里地把她抽得朝牆壁上撞過去。一雙閃亮地鑲著水晶指甲的手又甩了過來,易遙抓住抽過來的手腕,抬起頭,面前是一個畫著濃濃眼影的女人。她身後背著書包安靜站著的人是純白花朵般盛開的唐小米。

易遙轉身朝樓下飛快地跑,剛跑出兩步,就被那個女人抓著頭髮扯了回來。她伸出雙手抓著易遙的兩個肩膀,用力地扯向自己,然後在那瞬間,抬起了自己的膝蓋朝易遙肚子上用力地頂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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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森湘看著坐在路邊綠地椅子上的齊銘,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打破眼下的沉默。

從剛剛半路齊銘停下來坐在這裡開始,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你會不會覺得我剛才特別無情?」齊銘抬起頭,聲音悶悶的。

「那麼怎麼了?」顧森湘在齊銘身邊坐下來。

「我也不知道,」齊銘把頭埋進屈起來的膝蓋里,「感覺得好想逃開她,好想用力地遠遠地逃開她。可是我不是討厭她,也不是嫌棄她。我也不知道怎麼去說那種感覺。」

顧森湘沒有打斷他的話,任由他說下去。

——該怎樣去定義的關係?愛情嗎?友誼嗎?

——只是當你生命里,離你很近很近的地方,存在著一個人。她永遠沒有人珍惜,永遠沒有人疼愛,永遠活在痛苦的世界裡,永遠活在被排擠被嘲笑的空氣中。她也會在看見別的女孩子被父母呵護和被男朋友照顧時心痛得轉過臉去。她也會在被母親咒罵著「你怎麼不去死」的時候希望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她也會想要穿著漂亮的衣服,有很多的朋友關心,有美好的男生去暗戀。她也會想要在深夜的時候母親可以為自己端進一碗熱湯而不是每天放學就一頭扎進廚房裡做飯。她也會想要做被捧在手心裡的花,而不是被當作可以肆意踐踏的塵。

——當這樣的人就一直生活在離你很近很近的地方的時候,當這樣的人以你的幸福生活作為鏡像,過著完全相逆的生活來成為對比的時候,她越是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你就越是沒辦法抽身事外。

——你一定會忍不住想要去幫她擦掉眼淚,一定會想要買好多好多的禮物塞進她的懷裡,你一定會在她被毆打哭泣的時候感受到同樣的心痛,你也一定會在她向你求救的時候變得義無反顧,因為你想要看到她開心地微笑起來,哪怕一次開心地微笑起來。又或者不用奢求微笑,只要可以抬起手擦乾眼淚,停止哭泣也好。

——小時候你看見她被她媽媽關在門外不准她吃飯,你想要悄悄地把她帶回家讓她和自己一起吃點東西,可是你的母親卻怒氣沖沖地把她請出了家門。你偷偷地從窗戶遞出去一個饅頭,然後看見她破涕為笑,拿過饅頭開心地咬起來,可是只咬了一口,她媽媽就從家裡衝出來一抬手把那個饅頭打落在地上然後連著甩了她兩個耳光,你看見她看著地上的饅頭用力抿著嘴巴卻沒有哭出聲音,只是眼睛裡含滿了沉甸甸的眼淚。

——你也看見過她突然就從家門裡衝出來哭著逃跑,因為年紀太小而跌跌撞撞又摔在地上,周圍弄堂里的女人們並沒有去牽她起來,而是在她的周圍露出幸災樂禍的譏笑的目光,然後她站起來,有被追出來的林華鳳扯住頭髮拉回去再甩兩個耳光。

——更小的時候你看見她有一天追著提著箱子離開弄堂的父親一直追到門口,她父親把她推開然後關上了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坐在馬路邊一直哭到天黑。天黑後她回家,門關著,母親不讓她進門,她拍著大門哭著求她媽媽讓她進去,不要也丟下她。

——張大後她學會義無反顧地去愛人,但是卻並沒有遇見好人。她懷著孩子去找那個男人的時候,卻看見那個男人和另外一個女人在房間里相敬如賓夫妻般恩愛。

——你陪著她一起慢慢長大,你看著她一路在夾縫裡艱難地生存下來。

——你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全部去給她,塞給他,丟給她,哪怕她不想要也要給她。

——這樣的她就像是身處在流沙的黑色旋渦里,周圍的一切都嘩嘩地被吸進洞穴。她就陷在這樣的旋渦里。伸出手去拉她,也只能隨著一起陷下去而已。而如果放開手的話,自己就會站得很穩。就是這樣的感覺。

——就是這樣站在旋渦邊上,眼看著她一天一天被吸納進去的感覺。

——甚至當有一天,她已經完全被黑色的旋渦吞噬了,連同著她自己本身,也已經變成了那個巨大的黑色旋渦時。

——好想要遠遠地逃開。逃離這片捲動著流沙的無情的荒漠。

顧森湘看著面前嗚嗚哽咽不停的齊銘,心臟像是被人用力地抓皺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齊銘乾淨而散發著洗髮露味道的頭髮。一滴眼淚掉下來打在自己的手背上。

——你難道沒有感覺到,其實我對你,也是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全部去給你,塞給你,丟給你,哪怕你不想要也要給你嗎?

齊銘抬起頭,揉了揉已經紅成一圈的眼眶,把口袋裡振個不停的電話接起來,剛說了一聲「喂」,整張臉就一瞬間蒼白一片。

電話里易遙的聲音像垂死一般。

「救我。」

153

齊銘沖回學校的時候,所有的人都覺得他發瘋了。

他飛一樣地朝教室那一層的廁所跑去。跑到門口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然後一低頭衝進了女廁所。

齊銘望著廁所里一排並列的八個隔間,慢慢走到其中一個隔間前面。齊銘伸手推了推,門關著。齊銘低頭看下去,腳邊流出來一小股水流一樣的血。齊銘一抬腿,把門用力地踢開了。

沾滿整個馬桶的鮮血,還有流淌在地上積蓄起來的半凝固的血泊。

空氣里是從來沒有聞到過的劇烈的血腥味道,甜膩得讓人反胃。

齊銘的腳踩在血泊里,足有一厘米深的血水,淌在地面上。

坐在角落裡的易遙,頭歪歪地靠在隔板上,頭髮亂糟糟地披散開,眼睛半睜著,渙散的目光里,看不出任何的焦距。血從她的大腿間流出來,整條褲子被血水泡得發漲。

齊銘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去探一探她的呼吸,卻發現自己全身都像是電擊一樣麻痹得不能動彈。

154

就像還在不久之前,齊銘和易遙還走在學校茂盛的樹陰下面,他們依然在教室的熒光燈下刷刷地寫滿一整頁草稿紙。偶爾望向窗外,會發現長長的白煙從天空划過,那是飛機飛過天空時留下的痕迹。

就彷彿僅僅是在幾個月前,他剛剛從書包里拿過一袋牛奶塞到她的手裡,用低沉卻溫柔的聲音說,給。

就似乎只是幾天之前,齊銘和易遙還在冬天沒有亮透的凜冽清晨里,坐在教室里早自習。頭頂的燈管發出的白光不時地跳動幾下。

就如同昨天一樣,齊銘和易遙還和全校的學生一起站在空曠的操場上,和著廣播里陳舊的音樂與死氣沉沉的女聲擺動著手腳,像機器人一樣傻傻地附和節拍。他們中間僅僅隔著一米的距離。在偌大的操場上,他和她僅僅只隔著一米的距離。她望著天空說,真想快點離開這裡。

他抬起頭說,我也是,真想快點去更遠的地方。

卻像是黑暗中有一隻手指,突然按下了錯誤的開關,一切重新倒回最開始的那個起點。

就像是切割在皮膚上的微小疼痛,順著每一條神經,迅速地重新走回心臟,突突地跳動著。

就像那些被喚醒的記憶,沿著照片上發黃的每一張臉,重新附上魂魄。

就像那些倒轉的母帶,將無數個昨日,一跳幀的形式把心房當作幕布,重新上演。

就像那些沉重的悲傷,沿著彼此用強大的愛和強大的恨在生命年輪里刻下的凹槽迴路,逆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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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一直刺激著鼻腔里的黏膜。

一種乾淨到有些殘酷的感覺輕輕地落在皮膚上。

無法擺脫的空虛感。

或者說是虛空也可以。

這樣幽長的走廊,兩邊不規則地打開或者關上的房門。頭頂是一盞一盞蒼白的頂燈。把整條走廊籠罩在一種冷漠的氣憤裡面。

想是連接往另外一個世界的虛空的通道。偶爾有醫生拿著白色瓷托盤慢慢地從走廊無聲地經過,然後不經意地就轉進某一個房間。

從某個病房裡面傳出來的收音機的聲音,電台里播放的是武俠評書,雖然說書人用著抑揚頓挫的激動聲音表達著情緒,可是在這裡的環境里,卻變得詭異起來。過了一會兒又變成了緩慢的鋼琴曲。

走廊盡頭的地方,有一個坐著輪椅的老人正在慢慢地滑動過來。

以前總是聽人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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