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預備鈴響的時候易遙伸出手撕下了那張貼出來的寫著自己名字的病歷單。
周圍的人發出嗡嗡的聲音,一邊討論著一邊四下散開來。
易遙慢慢地把那張有點泛黃的紙撕下來。在手心裡捏成一團,然後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轉身朝教室方向走去。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了下來。站了一會,然後回過頭快步地走回去。
她彎下腰,伸手進垃圾桶里,拚命的找著剛才的那張紙。
那張病歷單被重新攤開來,上面的自己是醫生們共有的龍飛鳳舞難以辨認。但印刷上去的題頭依然清晰地透露著所有信息。
「第二人民醫院婦科」
以及裡面有幾個可以看清楚字跡的詞條,「性病」,「炎症」,「梅毒」,「感染」。
易遙抬起手把病歷單撕開,然後再撕開,像是出了故障的機器人一樣停也停不下來。直到已經撕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片,無法再撕了,她才停下來,然後把手心裡的一大團碎紙朝著邊上的洗手池扔進去。嘩啦擰開水龍頭,開到最大。
水柱朝下用力的沖刷在水池底下,像是水管被砸爆一樣噴出來的巨大水流,捲動著那些碎紙,從下水口漩渦一樣的被吸扯進去。水柱砸出來的嘩啦嘩啦的巨大聲響在整條走廊里被反覆的擴音,聽上去像是一條瀑布的聲音。
一直放了差不多一分鐘,易遙才抬手擰好水龍頭。
那一瞬間消失掉的聲音,除了水聲,還有易遙咽回喉嚨里的聲響。
劇烈起伏的胸腔,慢慢地回歸了平靜。
易遙吸了吸鼻子,把弄濕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胸口面前被濺濕了一大片,不過沒有關係。
有什麼關係呢?
她拖著長長的被踩在腳下面的褲子,飛快的朝教室跑過去。
走廊重新變成安靜的洞穴。
.lee-home.
92
是連接往哪兒的洞穴呢?
93
走進教室的時候已經差不多要上課了。
易遙踏進門的時候,教室里嘈雜的人聲突然安靜下來。
易遙並不在意這些,她平靜得走回自己的座位,經過唐小米身邊的時候,迅速伸出手緊緊地抓了一大把她散在後背上的頭髮。
那一下真的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易遙覺得自己的手幾乎都沒有知覺了。
尖叫著的唐小米連帶著人從椅子上被扯下來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易遙回過身,扯了扯衣服的拉鏈,說:「啊真對不起,跑太快了,拉鏈勾住你的頭髮了。」
唐小米疼得臉色發白,額頭上跳著一根青色的血管。面前的易遙一臉誠懇,也沒辦法說出多麼惡毒的話來。起碼沒辦法當著全班的面說出來,畢竟她的表情和語氣,永遠都應該是「無辜而又美好」這樣的形容詞,不是么。
易遙輕輕揚了揚嘴角,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疼么?」易遙回過頭來,認真地問她。
唐小米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憤怒的表情像是迅速瓦解的薄冰,而後,那種熟悉的美好笑容又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那種迷人的,洋溢著美好青春的笑容。
黑暗裡盛開的巨大花盆。
「不疼,」唐小米撩了撩頭髮,停了幾秒,然後把目光從易遙臉上慢慢往下移,「反正我不疼。」
94
如果有什麼速度可以逼近光速的話,那麼一定是流言。
就算不用想像,易遙也可以知道對於這樣一所以優秀教學品質而聞名的中學來說,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具有多麼爆炸的話題性。
一個人的嘴唇靠近另一個人的耳朵,然後再由另一個人的嘴唇傳遞向更多的耳朵。而且,傳遞的內容也如同受到了核輻射的污染一樣,在流傳的過程里迅速地被添油加醋而變得更加畸形。
易遙想起曾經在一次生態保護展覽上看到過的被核輻射污染後生下來的小動物,三隻眼睛的綿羊標本和五條腿的蟾蜍。
都靜靜地在玻璃窗里安靜地看向所有參觀它們的人群。(NLXX:怎麼好像是病句?)
課間休息的時候,易遙上完廁所,在洗手池邊把水龍頭打開。
外面衝進來一個看上去年紀很小的低年級女生,正要跑進格間的時候,被站在易遙身邊同樣也在洗手的一個女生叫住了。
易遙從鏡子里也可以看到那個女生先把目光瞄了瞄自己,然後又揚了揚下巴瞄向女生準備進去的格間。
於是被暗示的女生輕易地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轉身拉開了隔壁一間的門。關上門的時候,還對她說了聲「好險,謝謝你了。」
易遙關上水龍頭,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擦乾了手,扯著嘴角笑了笑,轉身出了洗手間。
95
下午最後一節課。
越靠近傍晚,太陽的光線就越稀越薄。
易遙抬起頭望向窗外,地平線上殘留著半個赤紅的落日。無限絢麗的雲彩從天邊滾滾而起,擁擠的頂上蒼穹。
世界被照耀成一片迷幻般的紅色。
易遙抬起手腕,還有十分鐘下課,這個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易遙低下頭,在桌子下面翻開手機蓋,然後看到發件人「齊銘」。
「下課後我要去數學競賽培訓,你先走。」
易遙正要回覆,剛打完「知道了」三個字,又有一條新的短消息進來,易遙沒有理睬,把「知道了」三個字發回給齊銘。
發送成功之後,易遙打開收件箱,看到後面進來的那條信息,依然是齊銘的簡訊,不過內容是:「還有,別和她們計較。」
易遙看著這條簡訊沒有說話,半天也不知道回什麼。而且剛剛發出那一條「知道了」看上去也像是對「別和她們計較」的回答。
如果按照內心的想法的話,那麼,對於「別和她們計較」的回答,絕對不會是「知道了」,而一定會是「不可能」。
易遙笑了笑,合上手機,繼續望向窗外的那片被夕陽染成紅色的絢麗世界。
96
顧森西再一次站在易遙教室門口的時候,依然沒有看到易遙。
教室里沒有剩下幾個人。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在擦著黑板。
顧森西沖著她喊了喊:「喂,易遙在不在?」
然後教室後面一個正在整理書包的女生從課桌中站起來,聲音甜美的說:「你又來找易遙啦?」
顧森西尋著聲音望過去,唐小米頭髮上的紅色蝴蝶結在夕陽下變得更加醒目。
「嗯,」顧森西點點頭,張望了一下空曠的教室,想再最後確定一遍易遙並沒有在教室里,「她回家了?」
「你說易遙啊,」唐小米慢慢地走過來,「她身子不是不舒服嗎,應該看病去了吧。」
顧森西並沒有注意到唐小米的措辭,也許男生的粗線條並不會仔細到感覺出「身體」和「身子」的區別。他皺了皺眉,說:「她病了?」
唐小米沒有理他,笑了笑,就從他身邊擦了過去,走出教室門,轉進了走廊。
正要下樓梯,唐小米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翻開手機的蓋子,然後看到發件人的名字的時候突然揚起嘴角笑起來。
打開信息,內容是:「她又去那兒了。」
唐小米合上手機,轉身往回走。
「喂。」
顧森西回過頭,看到又重新折回來的唐小米。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啊,她在醫院呢。」
「哪家醫院?」顧森西轉過身,朝唐小米走過去。
97
易遙把白色的紙袋放進書包。然後摸索著走下陳舊的樓梯。
腐朽的木頭的味道,依然濕淋淋地包裹住全身。
偶爾踩到的損壞的木板,發出吱吱的聲音來。
昏暗的閣樓里,只有一盞25瓦左右的黃色燈泡在發光。有等於無。閣樓一半完全沉在黑暗裡,另一半虛虛的浮在灰濛之上。
只有出口的地方,湧進來傍晚的紅色光線。
跨出閣樓的門,易遙揉了揉濕漉漉的眼睛,然後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顧森西。
他望向自己的表情像是一幅模糊的油畫,靜止得看不出變化。
直到他抬起頭,用一種很好看的男生動作抓了抓頭髮,微微的一笑,「哈,原來真的這樣。」
98
在某些瞬間,你會感受到那種突如其來的黑暗。
比如瞬間的失明。
比如明亮的房間里被人突然拉滅了燈。
比如電影開始時周圍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間。
比如飛快的火車突然開進了幽長的隧道。
或者比如這樣的一個天空擁擠著絢麗雲彩的傍晚。那些突然撲向自己的黑暗,像是一雙力量巨大的手,將自己抓起來,用力地拋向了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