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回到學校的時候差不多午休時間剛剛開始。
大部分的學生趴在課桌上睡覺。窗戶關得死死的,但前幾天被在教室里踢球的男生打碎的那塊玻璃變成了一個猛烈的漏風口。窗戶附近的學生都紛紛換到別的空位置去睡覺。稀稀落落地趴成一片。頭上蒙著各種顏色的羽絨服外套。
易遙的座位就在少掉一塊玻璃的窗戶邊上。
從那一塊四分之一沒有玻璃的窗框中看過去,那一塊的藍天,格外的遼闊和鋒利。
她從教室走進來後就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包塞進書包里,抬起頭,剛好看到齊銘拿著水杯走出教室的背影。
她剛坐下來,就有幾個女生走攏過來。
本來周圍空出來的一小塊區域,陸陸續續地添進人來。
化學科代表唐小米把一本粉紅色的筆記本放到易遙桌子上,一臉微笑地說,吶,早上化學課的筆記,好多呢,趕快抄吧。
易遙抬起頭,露出一個挺客氣的笑容,「謝謝啊。」
「不用,」唐小米把凳子拉近一點,面對著易遙趴在她的桌子上,「你生病了?」
「恩。早上頭暈。打點滴去了。」
「恩……齊銘和你一起去的吧?」唐小米隨意的口氣,像是無心帶出的一句話。
易遙抬起頭,眯起眼睛笑了,「這才是對話的重點以及借給我筆記的意義吧。」她心裡想著,沒有說出來,只是嘴上敷衍著,「啊?不會啊。他沒來上課嗎?」
「是啊沒來。」唐小米抬起頭,半信半疑地望著她。
周圍幾個女生的目光像是深海中無數長吻魚的魚嘴,在黑暗裡朝著易遙戳過來,恨不得找到一點鬆懈處,然後扎進好奇而八卦的尖刺,吸取著用以幸災樂禍和興風作浪的原料。
「不過他這樣的好學生,就算三天不來,老師也不會管吧。」說完易遙對著唐小米揚了揚手上的筆記本,露出個「謝了」的表情。
剛坐下,抬起頭,目光落在從教室外走進來的齊銘身上。
從前門到教室右後的易遙的座位,齊銘斜斜地穿過桌子之間的空隙,白色的羽絨服鼓鼓地,冬日的冷白色日光把他襯托得更加清矍。
他一直走到易遙桌前,把手中的水放在她桌子上,「快點把糖水喝了,醫生說你血糖低。」
周圍一圈女生的目光驟然放大,像是深深海底中那些蟄伏的水母突然張開巨大的觸鬚,伸展著,密密麻麻地朝易遙包圍過來。
易遙望著面前的齊銘,也沒有說話,齊銘迎上來的目光有些疑惑,她低下頭,把杯子靠向嘴邊,慢慢地喝著。
眼睛迅速蒙上的霧氣,被冬天的寒冷撩撥出細小的刺痛感來。
32
「那個,」唐小米站起來,指了指易遙手中的筆記本,「下午上課的時候我要用哦,你快一點抄。」
易遙抬起手腕看看錶,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明顯沒辦法抄完。而且下午是數學和物理課。根本就沒有化學。
她把筆記本「啪」地合上,遞給唐小米,然後轉過去對齊銘說,「上午落下的筆記怎麼辦?」
齊銘點點頭,說,「我剛借了同桌的,抄好後給你。」
易遙回過頭,望向臉漲紅的唐小米。
目光繃緊,像弦一樣糾纏拉扯,從一團亂麻到綳成直線。
誰都沒有把目光收回去。
直到唐小米眼中泛出眼淚來。易遙輕輕上揚起嘴角。
心裡的聲音是,「我贏了。」
被溫和,善良,禮貌,成績優異,輪廓鋒利這樣的詞語包裹起來的少年,無論他是寂寂地站在空曠的看台上發獃,還是帶著耳機騎車順著人潮一步一步穿過無數盞綠燈,抑或者穿著白色的背心,跑過被落日塗滿悲傷色調的操場跑道。
他的周圍永遠都有無數的目光朝他潮水般蔓延而去,附著在他的白色羽絨服上,反射開來。就像是各種調頻的電波,渴望著與他是同樣的波率,然後傳達進他心臟的內部。
而一旦他走向朝向望向某一個人的時候,這些電波,會瞬間化成巨毒的輻射,朝著他望向的那個人席捲而去。
易遙覺得朝自己甩過來的那些目光,都化成綿綿的觸手,狠狠地在自己的臉上抽出響亮的耳光。
被包圍了。
被吞噬了。
被憎恨了。
因為被他關心著。
被他從遙遠的地方望過來,被他從遙遠的地方喊過來一句漫長而溫柔的對白,「喂,一直看著你呢。」
一直都在。
遙遠而蒼茫的人海里,扶著單車的少年回過頭來,低低的聲音說著,喂,一起回家嗎?
無限漫長時光里的溫柔。
無限溫柔里的漫長時光。
一直都在。
33
放學後女生都被留下來。因為要量新的校服尺寸。昨天男生們已經全部留下來量過了。今天輪到女生。
所以男生們呼嘯著衝出教室,當然也沒忘對留在教室里的那些女生做出幸災樂禍的鬼臉。
當然也不是全部。
走廊里還是有三三兩兩的坐在長椅上的男生,翻書或者聽MP3,藉以打發掉等教室里某個女孩子的時間。
陽光照耀在他們厚厚的外套上。把頭髮漂得發亮。
齊銘翻著一本《時間浮游》,不時眯起眼睛,順著光線看進教室里去。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翻開屏幕,是易遙發來的簡訊。
「不用等我。你先走。我放學還有事。」
齊銘合上手機。站起來走近窗邊。易遙低著頭拿著一根借來的皮尺,量著自己的腰圍。她低頭讀數字的樣子被下午的光線投影進齊銘的視線里。
齊銘把書放進書包,轉身下樓去拿車去了。
34
開門的時候母親破例沒有滿臉堆著笑迎上來。而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但明顯心不在焉。因為頻道里正在播著國際新聞。
她的興趣是韓劇里得了絕症的妹妹如何與英俊的哥哥交織出曠世戀曲。而世界上哪個地方被扔了炸彈或者某個國家面臨饑荒她根本不會關心。
齊銘記得有一次也是全家吃好飯在一起看電視,播到新聞頻道的時候正好在說中國洪水泛濫災情嚴重,當時母親一臉看到蒼蠅的表情,「又來了又來了,沒完沒了,不會又要發動我們捐錢吧?他們可憐,我們還可憐呢!」
說了沒幾分鐘,就換台到她正在追的一部韓國白爛劇,看到裡面的男主角因為失戀而哭得比娘們兒都還要動人的時候,她抽著鼻涕說,「作孽啊,太可憐了。」
齊銘匪夷所思地望向她。
依然是橫亘在血管里的棉絮。
齊銘換好鞋,走到沙發麵前,問,媽,你怎麼啦?
母親放下遙控器,「你老師早上打電話來了。」
「說了什麼?」齊銘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倒了杯水。
「說了什麼?」可能是被兒子若無其事的語氣刺到了,母親的語氣明顯地激動起來,「你一個上午都沒去學校,還能說什麼?」
「早上易遙昏倒了,我帶她去的醫院,又不能留她一個人在那兒打點滴,所以跟學校請了假了。」齊銘喝著水,頓了頓,說,「請了假了老師也要打電話啊,真煩。」
母親口氣軟下來,但話卻變難聽了,她說:「哎喲,你真是讓媽操不完的心,小祖宗。我還以為你一上午幹什麼去了。不過話說回來,她昏倒了關你什麼事兒啊,她媽都不要她,你還要她幹嘛,少和她們家扯上關係。」
齊銘回過頭皺了皺眉,「我進屋看書了。」
母親站起來,準備進廚房燒飯。
剛轉過身,像想起什麼來,「齊銘,她看病用的錢不是你付的吧?」
齊銘頭也沒回,說:「恩,我付的。」
母親的聲音明顯高了八度:「你付的?你幹嘛要付?她又不是我的兒媳婦。」
齊銘揮了揮手,做了個「不想爭論下去」的表情,隨口說了一句,「你就當她是你兒媳婦好了。」
母親突然深吸一口氣,胸圍猛得變大了一圈。
35
林華鳳在床上躺了一個下午。
沒來由的頭痛讓她覺得像有人拿著錐子在她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鑿。直到終於分辨清楚了那一陣一陣尖銳地刺激著太陽穴的並不是幻覺中的疼痛而是外面擂鼓般的敲門聲時,她的火一下子就被點著了。
她翻身下床,也沒穿衣服,直接衝到外面去。
「肯定又沒帶鑰匙!逼丫頭!」
她拉開門剛準備吼出去,就看到齊家母子站在門口。
「哦喲!要死啊!你能不能穿上衣服啊你!就算不害臊這好歹也是冬天好伐!」
齊銘媽尖嗓門叫著,一邊轉身拿手去捂齊銘的眼睛。
林華鳳砰地摔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