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時間:日期記錄[(錯誤)]異常\修正的日期估計為軍歷2552年9月12日0450時

俘獲的聖約人部隊旗艦「無尚正義號」上,前往波江座的躍遷斷層空間里。

哈爾茜博士開啟大門時響起一陣嗡嗡聲,士官長走進這間乾淨的房間。

「你要見我,博士?」他迅速掃視了一遍房間——看見成套的緊密相連的手術設備,在傾斜的艙壁里每隔一米就有一個反光凹槽,裡面放置了奇特的、橘黃色的工作用燈。

哈爾茜博士在房間中的一張體檢椅的扶手上安置了五台顯示器。她蹺著腿坐在椅子里,一個巨大的鍵盤平穩地放在膝蓋上。旁邊的托盤裡放著幾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子由聚苯乙烯泡沫塑料製成,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

她示意士官長過去。「你竟然完全不顧醫生的忠告,在沒完全康復之前就隨意走動。」

「我沒事,夫人。」他回答。

她不相信地「哼」了一聲。「約翰——我從不知道你會撒這麼大的謊。我要從你的盔甲里接收遙測數據,就現在。」她把椅子上的一個監側器旋轉過來,以便讓他著得見屏幕上起伏波動、不穩定的生理信號。「由於灼傷、挫傷、骨折和內出血,你才會休克。過去一個星期你惟一一次睡眠就是受傷導致的昏迷,而你還說你『沒事』?」

他一言不發地站著。

「很好,我猜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缺陷。」她把顯示器轉回去,「我想談談你關於光暈的報告。我整理出一份稍微完整些的材料,內容基於威特康將軍對你的經歷的複述、科塔娜的任務報告,以及洛克里爾、約翰遜的任務日誌……還有二等兵華萊士·傑肯斯的一部分奇怪的任務日誌。」

士官長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

「在我們返回地球之前,有一些矛盾我必須解決。」她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其中一個與約翰遜中士有關。」她在鍵盤上敲入幾個指令,「請靠近些,約翰,我想讓你也看看這個東西。」士官長走到她的座倚旁。他重重地走在厚厚的甲板上時,發出「砰砰」的撞擊聲。他的身軀高達兩米,盔甲重達半噸,而哈爾茜博士還時常情不自禁地把他看作是她在極樂城從他父母手中偷過來的那個小孩。

不,約翰變了,她沒變。三十年來,她一直背負著使她痛苦不堪的罪惡感。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集中注意力看著面前的視頻錄像。屏幕上放的是任務日誌:聖約人部隊與陸戰隊的交火;光暈內部上古先賢古怪的建築物;還有那令人恐怖的全寄生①生命體:洪魔。

①從寄主生物上奪取自身所需要的所有生活物質的寄生方式。

她重播了一遍二等兵傑肯斯的任務錄像,以及洪魔的第一次進攻。

約翰突然全身繃緊,因為這時他看見了凱斯艦長,看見艦長以及他手下的一班人被洪魔吞噬。約翰遜中士也在那裡,一邊戰鬥,一邊咒罵……直到一群群微小的感染型洪魔湧入他的軀體。

「中士活下來了。」她說,「人類中只有他遭到洪魔寄生後還活著。」

「我知道。」士官長低聲說,「但不敢肯定他是怎樣幸免於難的。怎麼可能有人從那裡死裡逃生呢?」

「這問題不難回答。」哈爾茜博士頭也不抬地告訴他。她敲入一個密碼,中士的醫療記錄閃現在屏幕上。「看,這裡,」她點了點一個日期標註為三年前的文件,「經診斷他患有伯倫綜合症。」

「這病我沒聽過。」士官長說。

「我不感到奇怪。這是一種人體被暴露在充滿大量的等離子體的環境後罹患的疾病。比如,聖約人部隊的等離子手雷爆炸就會造成這種環境。我們看到的病例不多——一般人在遭到這種武器的襲擊後沒等次要癥狀顯現出來早就死了。

「顯然中士在圍攻巴黎的戰鬥中,從聖約人那裡繳獲了一箱等離子手雷。他把它們都用光了——因為勇敢他受到了嘉獎……意外得到的還有總計1200拉德①累積輻射劑量。」

①電離輻射吸收的能童單位,等於受照物質每千克0.01焦耳。

約翰有幾分鐘都沉默不語。哈爾茜博士不敢肯定他是在閱讀計算機上的文件、思考她說的話,還是在試圖通過私人通訊頻道向科塔娜求證這一切的真偽。他牢不可破的盔甲使得他們之間幾乎不可能用正常的交際方式進行談話,為此她感到很惱火,但是如果那副盔甲沒有減震凝膠產生的穩定的流體靜力壓與自愈泡沫自動注射器,約翰現在早已經四分五裂了。

她的腦中閃過第一次閱讀大仲馬的《鐵面人》時的情形。當高貴的囚徒被金屬殼團團包住時,她感到特別恐怖。約翰一直被裹在那令人窒息的盔甲里,他是怎麼過來的呢?士官長終於開口了:「我看不出中士的病與他沒被洪魔殺死之間有什麼聯繫。」

「伯倫綜合症,」哈爾茜博士解釋道,「表現癥狀主要是偏頭痛、健忘、腦瘤……而沒有得到合適的治療,就會死亡。它破壞了人類神經信號的傳導。」

「可以治療嗎?」

「可以,但需要三十周的強化性化療。為此我無意中看到了這個。」她敲了敲「下一頁」按鍵,官方的一個「拒絕治療」文件出現在屏幕上。「中士不願等上三十周的時間再重新上戰場。」

士官長點點頭,明白了為什麼中士的英勇中帶有絕望的成分。「他遭到破壞的神經系統怎樣挽救了他的性命呢?」

「我分析了被洪魔寄生的士兵的生理信號,發現寄生體是通過施加一種與宿主神經系統一致的共振頻率來控制宿主的。」

「而中士的神經系統是如此混亂,以至於洪魔無法施加共振頻率?」

「對。」她說,「進一步的血液檢測表明,他的神經系統帶有一些洪魔DNA的痕迹——都完全失去了活性,不會感染,但是一些基因片段還完好無損。我認為這是寄生他的企圖遭到失敗的證據這些基因片斷似乎也賦予了他一些奇怪的再生能力,但是我還不能完全證實這個副作用。」

士官長平時那生硬的立正姿勢現在看來有些放鬆。這條新信息好像使他放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我想我明白了。」

「不,」哈爾茜博士對他說道,一邊摘下了眼鏡,「你沒有。」

「博士?」

「我想談的不是如何發現他是怎樣活下來的,而是將來會發生在艾弗里·約翰赴中士身上的事。」

她關閉監測器,慢慢在座椅里躺下。「關於這事,我給軍悄局三處準備了兩份不同的報告。第一份包含我分析得到的所有相關數據,以及對付洪魔初級感染的可能技術;第二份是原始材料:二等兵傑肯斯和約翰遜中士的任務日誌,還有中士的醫療記錄。」

她把報告分別下載到兩個數據儲存晶體上,然後從座椅扶手上的埠把它們彈出。她將這兩塊明凈的立方體放在托盤裡,示意約翰來拿。「我讓你決定把哪一個交給哈維遜中尉。」

「我為什麼要隱瞞數據,博士?」士官長瞥了一眼晶體問道。

她的雙眼越過他盯著別處,極力想找到恰當的詞語來表達矛盾的心情。「長久以來,我以為為了全人類的利益我們必須作出一些犧牲。」她深吸一口氣,又伴隨一聲沉重的嘆息把氣呼出,「我奪走人的生命,殘害人的肢體,給許多人帶來了巨大的苦難——這全都打著『圖存』的名號。」她藍色的眼睛冷峻地授視著她,「但是現在,我不敢肯定這種觀念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我想,我應該努力去挽救每一個人的生命——不管代價有多高。」

哈爾茜博士把盛著數據晶體的托盤推到士官長面前,「如果你給軍情局第一份報告,它們可能會找到一種反制洪魔的方法。只是可能。然而,要是你給他們第二份報告的話,他們的機會會稍微大一些。」

「那我給他們第二份報告。」他拿起那個晶體。「但這會要了約翰遜中士的命。」她冷冷地說道,「軍情局不會只滿足於提取一份血樣,他們會解剖他以弄清他是怎樣抵禦洪魔的。要成功複製他獨特的身體特質,他們只有十億分之一的機會——但他們無論如何都會這麼干。他們要殺死他,因為這樣做對他們有好處。」士官長拿起另一塊晶體。他凝視著並排放在手中的兩塊晶體。

「這事值得麻煩你嗎,約翰?」她問道。

他把那隻手握成拳頭放在胸前,「你為什麼要我來選擇?」

「最後一課。我要教給你我花了一輩子才明白的東西。」她清了清有些哽咽的喉嚨,「我把機會交給你,去做我想我自己不能做的決定。」

她掃了一眼顯示器上的時鐘,「對不起,給琳達做的術前準備已差不多了,在正式手術之前我還有幾件事必須完成。你該走了。」

士官長順從地轉身邁向出口,但到門邊又停了下來。「博士,別讓她再死一次。」說完,他走了出去。

哈爾茜博士目送著他離開房間,直到折進走廊消失了身影。她希望在她去做必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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