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0牆(1988—1989年) 第五十九章

1988年秋天,加斯帕·默里遭到了解僱。

他並不感到奇怪。華盛頓的氛圍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儘管他犯的罪行比尼克松嚴重得多:資助尼加拉瓜大搞恐怖主義的反政府武裝,為了解救人質和伊朗做武器交易,把活蹦亂跳的婦女和女孩變成貝魯特街上的一具具屍體,可他還是受到了美國人民的擁戴。里根的副手喬治·赫伯特·沃克·布希似乎即將成為美國的下一屆總統。加斯帕發現,挑戰總統或發現總統欺騙的人不再像七十年代那樣被視為英雄,而是被認為是不忠於美國甚至反美的人。加斯帕不知道總統玩了什麼把戲。

儘管不十分驚訝,但加斯帕還是感覺受了傷害。二十年前他就加入了《今日》欄目組,努力幫助它成為在美國受人擁戴的電視節目。被電視網解僱似乎像是對他整個工作生涯的否定。電視網給的慷慨的分手費並不能完全撫平他的傷痛。

他興許不該在最後一次節目的末尾再次對里根總統加以嘲笑。告訴觀眾他即將離去之後,加斯帕說:「請你們記住:如果總統告訴你們現在正在下雨,而且他的樣子看上去非常非常真誠——無論如何,請你們看看窗外……還是得親自驗證一下。」弗蘭克·林德曼對他的這番話非常生氣。

加斯帕的同僚在電氣餐車給他辦了個歡送會,華盛頓的許多頭面人物都參加了他的歡送會。夜深以後,加斯帕靠在餐廳的吧台上做了一番演講。他悲傷而激憤地說:「我愛這個國家。1963年,我第一次踏上美國的土地就愛上了它。我愛美國是因為美國是個自由國度。我母親從納粹德國逃了出來,但家裡的其他人卻沒能逃出來。希特勒上台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新聞界,把新聞界作為政府的附庸。列寧也是一樣。」加斯帕喝了好幾杯紅酒,他說出的話也更為坦誠了。「美國之所以是個自由社會是因為美國有不聽命於政府的報紙和電視節目,可以讓棄之於憲法而不顧的總統原形畢露,蒙受羞恥。」說著他舉起酒杯。「敬不受約束的新聞記者們,敬你們的無禮,願上帝保佑美國。」

第二天,一貫愛痛打落水狗的蘇茜·卡農發表了一篇言辭尖酸的長文奚落加斯帕。她在文中暗示,加斯帕在越南的服役和在美國的歸化都是為了掩蓋他對美國恨意的絕望嘗試。蘇茜還把他描述為一個無情的性愛狂魔,他不僅在六十年代從卡梅隆·杜瓦那裡偷走了伊維·威廉姆斯,還從喬治·傑克斯那裡奪走了維雷娜。

結果他發現自己很難找到另一份工作。試了幾個星期之後,另一家電視網給他提供了駐歐洲記者的工作——不過常駐波恩。

「你應該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維雷娜說。她一貫看不起失敗者。

「沒有哪個電視網會雇我做新聞主播。」

兩人在客廳一直待到深夜,看完電視正要上床睡覺。

「但那可是在德國啊?」維雷娜說,「這種職位不是為那些正在積累經驗的年輕人準備的嗎?」

「這可不盡然。東歐正處於混亂之中。未來一兩年,東歐可能出現一些有趣的新聞。」

維雷娜不打算讓加斯帕美化那個職位。「還有比那更好的工作,」她說,「《華盛頓郵報》不是要請你寫專欄嗎?」

「我一輩子都在電視行業工作。」

「你還沒去地方的電視台試過,」維雷娜說,「說不定你就是他們想要的大魚呢!」

「不行。在他們眼中,我儘管曾經風光過,但已經是個走下坡路的人了。」想到這兒,加斯帕不禁羞辱得全身發抖,「我不準備去地方電視台。」

維雷娜臉上浮現出蔑視的神情。「別想讓我跟你一起去德國。」

加斯帕早就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但還是因為她的直率吃了一驚。「為什麼不能和我一起去?」

「你會說德語,可我不會。」

加斯帕的德語也不好,但他不打算拿語言說事。「這將會是一次冒險。」他說。

「現實點,」維雷娜粗暴地說,「我還有個兒子。」

「這對傑克也將是一場冒險。他將在雙語的環境中長大。」

「喬治會上法庭,阻止我把傑克帶出國。我們需要共同監護傑克。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會帶他出國。他需要父親和奶奶。另外,我的工作又該怎麼辦?加斯帕,我在事業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已經有了十二個手下,這些手下現在都在政府各部門為自由主義遊說。你不會真的想讓我放棄領導他們的工作吧。」

「那好,我想我會回來度假的。」

「你是認真的嗎?我們這算是什麼關係?我想你很快就會和一個金髮辮子的德國少女上床了吧。」

加斯帕一生中的大多數時間私生活的確很混亂,但他從沒欺騙過維雷娜。失去她的前景突然看上去是那麼地不可承受。「我會忠實於你。」他毅然決然地說。

維雷娜看出了他的苦惱,語氣軟了下來。「加斯帕,你的話讓我很感動。我想你這是在說真的。但我很清楚你是什麼人,你也很清楚我是什麼人。我們倆都不可能禁慾很長時間。」

「你聽我說,」加斯帕乞求道,「美國電視界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找工作,德國的外派記者是我唯一能得到的工作機會。這你明白嗎?我被逼得無路可走了。我沒有其他選擇。」

「我明白,並且為你感到遺憾。但我們必須現實一點。」

加斯帕覺得讓維雷娜同情比被維雷娜責難更糟。「不管怎麼說,我不會永遠這樣。」他挑釁地說。

「真的不會嗎?」

「當然不會,我會東山再起的。」

「在波恩嗎?」

「美國的電視上今後將更多地出現來自歐洲的頭條新聞。你看著吧!」

維雷娜的表情悲傷起來。「該死,你還真去那不成?」

「我告訴過你,我必須去。」

「那好,」維雷娜遺憾地說,「別指望你回來的時候我還在這。」

加斯帕從沒去過布達佩斯。年輕時他總是把目光投向西邊的美國。另外,到現在為止,匈牙利一直被共產主義的陰雲所籠罩。但在1988年的11月,伴隨著匈牙利經濟的崩潰,一些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一小部分有改革意識的年輕共產黨人控制了政府,其中的米克洛斯·內梅特成為了匈牙利政府的總理。內梅特上台以後作了許多改變,首當其衝的便是創立的股票市場。

加斯帕覺得這一舉措令人震驚。

僅僅在六個月前,匈牙利共產黨強盜一般的總書記還告訴《新聞周刊》雜誌的記者,多黨制的民主在匈牙利「永無可能」,可內梅特卻頒布了一部新的法律,允許獨立的政治「俱樂部」在匈牙利境內展開活動。

這是件相當大的事情。但這些變化能永久持久嗎?莫斯科會很快將其鎮壓嗎?

加斯帕在一月的大雪中飛往布達佩斯。在多瑙河畔,大雪厚厚地覆蓋在新哥特式建築的宏偉國會大樓上。加斯帕正是在國會大樓和內梅特見了面。

加斯帕在麗貝卡·海爾德的幫助下採訪到了這位新總理。儘管以前沒見過麗貝卡,但他從戴夫·威廉姆斯和瓦利·弗蘭克那聽說過麗貝卡的事情。一到波恩,加斯帕就去拜訪了麗貝卡:她是加斯帕能找到的最便利的德國聯繫人。這時,麗貝卡已經是德國外交部里的一個大人物了。更妙的是,她是米克洛斯·內梅特助理弗雷德里克·比羅的好朋友,加斯帕猜測他們甚至可能是一對戀人。比羅為加斯帕安排了這次採訪。

比羅在國會大樓的大廳里迎接加斯帕,他帶加斯帕穿過迷宮般的走廊和步道,到達總理辦公室。

內梅特只有四十一歲。他個子很矮,棕黃色的濃密長發一直披到前額。他的表情顯露出智慧和決心,但也有幾分緊張。採訪時他坐在橡木書桌後面,神經質地讓助理圍繞在他左右。顯然他知道自己不僅僅是在和加斯帕交談——而是在向美國政府喊話——同時,莫斯科也在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和大多數總理一樣,他談的大多數是加斯帕料得到的陳詞濫調。他說,匈牙利會有一些艱難的時刻,但終究會變得越來越強大。這種套話沒太大意思,加斯帕心想。內梅特需要談些更為實質的內容。

他問內梅特,匈牙利現存的政治「俱樂部」有沒有可能成為自由的政黨。

內梅特凝視了加斯帕一眼,用堅定而清晰的語調說:「這是我們最大的理想之一。」

加斯帕掩藏著自己的吃驚。鐵幕國家從來沒有過獨立的政黨。內梅特這麼說當真不當真?

加斯帕問內梅特,共產黨是否會放棄在匈牙利社會的「領導」地位。

內梅特又凝視了他一眼。「再過兩年,我想政府的首腦也許就不是政治局成員了。」他說。

加斯帕差點驚叫出聲。

加斯帕撞上了大運,而且這次的運氣出奇好。「蘇聯會像1956年那樣出兵干涉嗎?」

內梅特第三次凝視著他。「戈爾巴喬夫才是那個揭開鍋蓋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