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2日,星期一,勃列日涅夫來電話的時候,赫魯曉夫和德米卡正在黑海之濱匹斯達的度假勝地。
赫魯曉夫遠不在他的最佳狀態。他缺乏活力,老在說年紀大了就應該退休、給年輕人讓路這類話。德米卡懷念過去那個身材矮胖、總能想出絕妙點子的赫魯曉夫。他不知道赫魯曉夫什麼時候能重返那種狀態。
書房鑲有木製的牆板,地板上鋪著層東方地毯,紅木桌上放著一排電話。桌子上響的那台電話是使用頻率最高的、和黨和政府辦公室連線的那一台。德米卡拿起電話,聽到話筒中傳來勃列日涅夫低沉的聲音,便馬上把話筒遞給了赫魯曉夫。
德米卡只能聽到電話這頭赫魯曉夫的說話聲:「為什麼……是什麼議題……我正在度假,有這麼急迫嗎?你說你們都在一起是什麼意思……明天嗎……好吧!」
掛上電話以後,他告訴德米卡,政治局想讓他回莫斯科,討論十萬火急的農業問題。勃列日涅夫堅持讓他馬上回去。
赫魯曉夫坐著沉思了很長一會兒。他沒有讓德米卡走開。沉思完以後,他對德米卡說:「他們根本不是要我去討論農業問題。半年前我生日那天你對我的警告變成了事實。他們準備把我一腳踢開。」
德米卡非常震驚,看來娜塔亞沒有說錯。
六月赫魯曉夫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國家訪問後回國的時候,娜塔亞預言中的逮捕並沒有發生,德米卡相信了赫魯曉夫的不會發生政變的保證。那時,娜塔亞承認自己並不知道事情的進展。德米卡覺得政變的陰謀已經不攻自破了。
現在看來,那伙人的陰謀只是推遲了一些而已。
赫魯曉夫一直是位鬥士。「你準備怎麼辦?」德米卡問他。
「什麼都不幹。」赫魯曉夫說。
這比政變的陰謀更讓人吃驚。
赫魯曉夫說:「如果勃列日涅夫覺得他能比我幹得更好,就讓他去試試吧。」
「勃列日涅夫掌權了會怎麼樣?他完全沒有通過官僚機構推動改革的精力和想像力。」
「他覺得沒必要改變,」這位老人說,「也許他是對的。」
德米卡對赫魯曉夫的這番話非常吃驚。
四月時德米卡曾經考慮過,是離開赫魯曉夫還是試著在克里姆林宮別的高層那裡找份工作,但他很快打消了那個想法。現在看來,那似乎是一個錯誤。
赫魯曉夫轉到現實的問題上來。「我們明天回莫斯科,幫我取消明天和法國國務部長的午餐會吧。」
德米卡帶著心頭的陰雲做著種種安排:讓法國代表團早點過來;讓赫魯曉夫的私人飛行員做好飛行前的各項準備;改變第二天的日程;但這一切他都是在恍惚中完成的。在總書記手下工作的日子就這樣輕易地結束了嗎?
蘇聯領導人沒有退休的先例。列寧和斯大林都是死在任上的。赫魯曉夫會被殺嗎?他的助理們的命運又將會如何?
德米卡不知道還能活上多久。
他甚至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會允許他去見小格雷戈里。
德米卡把這些想法拋到腦後。如果一味害怕,他就什麼都幹不了了。
飛機於第二天下午一點準時起飛。
去莫斯科的航程耗時兩個半小時,出發地和莫斯科位於同一個時區。德米卡很想知道,在莫斯科迎接自己的是怎樣的命運。
飛機降落在莫斯科以南專供公務機起降的伏努科沃二號機場。緊隨赫魯曉夫走下飛機的時候,德米卡看到迎接他們的只是一小群中下級官員,而不是平時的政府部長們。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飛機跑道上停著兩輛車:一輛吉爾-111型的豪華轎車和一輛五人座的莫斯科人牌汽車。赫魯曉夫走向吉爾牌豪華轎車,德米卡被帶往莫斯科人牌汽車。
赫魯曉夫意識到自己和助理被人為地分開了。上車之前,他轉身叫了聲德米卡。
德米卡忍住眼淚。「什麼事,總書記同志?」
「我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了。」
「這種事絕不會發生。」
「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總書記同志?」
「你妻子正在和普什諾伊私通。」
德米卡瞪著赫魯曉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最好心裡有個底。」赫魯曉夫說,「再見了。」他乘上車離開了。
德米卡茫然地坐在莫斯科人牌汽車的后座上。他也許再也見不到有些淘氣的尼基塔·赫魯曉夫了。離別的時候,他又從赫魯曉夫嘴裡聽說了妻子和灰白鬍子中年元帥睡覺的事情。所有這些都叫人太難以接受了。
過了一會兒,司機問他:「是回家還是去辦公室?」
德米卡非常吃驚,沒想到司機還給了他選擇的餘地。這意味著,至少今天,他還不會被帶到盧比揚卡監獄的地下室。他被施以了緩刑。
他琢磨著是回家還是去辦公室。他沒什麼工作要做。沒必要為一個即將下台的領導人安排日程。「還是回家吧。」他對司機說。
回到家,德米卡發現自己竟然不想當面指責尼娜。他覺得很尷尬,好像自己才是做錯事的人似的。
他覺得自己也有罪。和娜塔亞那一夜的風流儘管沒有赫魯曉夫對尼娜的私通指控那麼嚴重,但也已經夠糟的了。
看尼娜喂小格雷戈里的時候,德米卡一句話都沒說。接著他給小格雷戈里洗了澡,把他送上床。與此同時,尼娜在廚房準備著晚飯。一起吃飯的時候,德米卡告訴尼娜赫魯曉夫將在今晚或明天辭去總書記的職務。他猜這事還要過幾天才能見報。
尼娜警覺起來。「那你怎麼辦?」
「不知道會怎樣,」德米卡焦慮地說,「現在還沒人考慮我這種助理,他們也許正在決定要不要殺了赫魯曉夫,之後再來考慮我們這些螻蟻。」
「你會沒事的,」尼娜想了一會兒說,「你的家人都很有影響力。」
德米卡沒那麼確定。
收拾桌子的時候,尼娜發現德米卡沒吃多少飯。「不喜歡喝湯嗎?」
「我很煩躁,」他脫口而出,「你是普什諾伊的情婦嗎?」
「別說傻話。」她說。
「我是認真的,」德米卡說,「你是嗎?」
尼娜「砰」的一聲把盤子扔進水槽。「你怎麼會有這麼蠢的想法?」
「赫魯曉夫同志告訴我的。他一定是從克格勃那裡弄來的情報。」
「克格勃怎麼會知道?」
德米卡注意到尼娜在用問題回答問題,顯然想矇混過關。「克格勃監視所有政府高官的行動,把一切與身份不符的行為都記錄在案。」
「別胡說了。」尼娜坐在沙發上,拿出幾根煙。
「外祖母的葬禮上,你就在和普什諾伊元帥調情。」
「那只是——」
「之後我們得到了一套緊鄰他家的別墅。」
尼娜往嘴裡放了一支煙,點燃火柴,卻很快熄滅了。「那似乎只是個巧合——」
「尼娜,你平時都很冷靜,現在你的手卻在抖。」
尼娜把熄滅的火柴扔在地上。「你知道我的感覺嗎?」她憤怒地說,「除了孩子和你媽媽,這房子里一個和我說話的人都沒有!我想住上別墅,你卻根本不去爭取!」
德米卡回擊她。「所以你就去干那些爛事?」
「現實一點吧,還有什麼辦法能在莫斯科搞到東西?」尼娜點燃煙,狠狠地吸了一口,「你為一個瘋狂的總書記工作,我為一個色迷迷的元帥張開雙腿。兩者根本沒什麼區別。」
「那你為什麼肯為我張開雙腿?」
她什麼都沒說,卻不由自主地環顧了一下這個房間。
德米卡馬上明白過來。「是為了政府公寓的房子嗎?」
尼娜沒有否認。
「我還以為你愛著我呢。」他說。
「我確實很喜歡你,但這點哪夠啊?別像個小孩子似的。這個世界很現實。如果想得到什麼,就必須得付出點代價。」
德米卡覺得光譴責她有點偽善,於是也說出了自己的不忠。「也許應該告訴你,我也曾經出過軌。」
「我還以為你沒這個膽量呢,」尼娜說,「和你出軌的是誰?」
「我不想說。」
「無外乎是克里姆林宮哪個漂亮的打字員了。」
「只是一夜情,而且我和她並沒有來真的,但瞞著你讓我感覺很不好。」
「天啊,你覺得我會在乎嗎?你就好好地繼續享受吧。」
這是尼娜憤怒中的胡言亂語,還是她的真實感受呢?德米卡非常彷徨。他說:「我從來沒想到過我們的婚姻會是這樣的。」
「對我而言,婚姻就是這樣的。」
「是啊。」他說。
「你有你的夢想,我有我的夢想。」說完她打開電視。
德米卡盯著電視機屏幕,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