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夫的學校沒有校服,但學生們的穿著卻非常考究。第一天去上學的時候,戴夫穿著四排扣正裝、高領白襯衫、褲腰很低的藍褲子,戴著花紋領帶,被許多人嘲笑。戴夫並不理會這些嘲笑,他有著自己的任務。
萊尼的樂隊已經登台表演好幾年了,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他們在酒吧和夜總會再表演個十來年都沒有問題。1964年,戴夫覺得應該有下一步發展了,那就是錄一張唱片。
放學後他乘地鐵去了托特納姆的科特路地鐵站,從那裡走到了丹麥街的一個地方。一樓是個賣吉他的琴行,旁邊有扇通往樓上辦公室的門,門前的牌子上寫著「經典唱片」。
戴夫跟萊尼提起過唱片合同的事情,但萊尼的回答卻令人沮喪。「我曾經試過,」他說,「那個圈子很封閉,你進不去的。」
這沒關係。肯定有辦法打入這個圈子,不然就沒人能錄唱片了。但戴夫知道很難和萊尼講道理,於是他決定自己先去闖一闖。
他首先查看了流行歌曲排行榜上涉及的唱片公司名字。這是一項非常繁瑣的工作,因為排行榜的歌屬於眾多廠牌,這些廠牌卻為少數幾家唱片公司所擁有。他在電話目錄的幫助下給這些唱片公司分了類,從中挑選出「經典唱片」這家公司。
打通經典唱片的電話以後,戴夫說:「這裡是英國鐵路局的失物招領處,我們撿到了一個無主的包裝盒,盒子上的標籤上寫著『經典唱片,演藝部主任』的字樣,我們該把包裝盒送給誰?」接電話的女孩給了他丹麥街上的一個姓名和一個地址。
上樓後,他在樓梯口看到一位接待員,多半就是電話里的那個女孩。為了不顯得過於慌張,他用了女孩告訴他的那個名字。「我是來見埃里克·查普曼的。」他說。
「我該告訴他來的是誰呢?」
「我叫戴夫·威廉姆斯,就說拜倫·切斯特菲爾德讓我來的。」
這是個謊言,但戴夫也無所謂,他沒什麼可失去的。
接待員消失在一扇門後。戴夫往四周看了看,發現大堂里裝飾著鑲金鑲銀的各色唱片。牆上掛著一張「黑種的平·克勞斯貝」珀西·馬昆德的照片,上面寫著:「埃里克,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戴夫注意到這些唱片至少都是五年前的了。想必埃里克迫切需要新鮮血液的加入。
戴夫很緊張,他不習慣撒謊。他告訴自己,不要過於羞怯。這樣做又沒有犯法。就算被識破,最多也就是被訓斥一頓,被人趕出去。這個險值得一冒。
秘書回到大堂,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他穿著白襯衫,外面套著綠色的羊毛衫,戴著非常普通的領帶,頭髮花白而稀少。他靠在門框上,打量了一會兒戴夫,然後問:「是拜倫讓你來的?」
他語帶懷疑:他顯然不相信戴夫的說辭。戴夫不想用一個謊去圓另一個謊。「拜倫說過:『百代唱片有披頭士,迪卡唱片有滾石,經典唱片需要有桃色歲月。』」其實拜倫從來沒這樣說過,戴夫通過在音樂雜誌上看過的內容編出了這番話。
「桃色什麼?」
戴夫遞給查普曼一張樂隊的照片。「我們和披頭士一樣在漢堡的俯衝夜總會演出過,和滾石一樣在倫敦的飛馳夜總會演出過。」戴夫對自己沒有立刻被趕出去感到非常吃驚,不知道他的好運還會持續多久。
「你是怎麼認識拜倫的?」
「他是樂隊的經理。」戴夫又撒了一個謊。
「你們玩什麼音樂?」
「搖滾樂,不過加了許多和聲。」
「和現在那些流行樂隊沒什麼兩樣嘛。」
「我們比其他樂隊更好。」
對話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戴夫對至少能和查普曼說話感到非常高興。萊尼說「那個圈子你進不去的」,戴夫已經證明他錯了。
查普曼說:「你是個該死的騙子。」
戴夫想開口反駁,但查普曼卻抬起手讓他別說話。「別再說謊了。拜倫不是你們的經理,他也沒派你過來。你也許見過他,但他絕沒有說過『經典唱片需要有桃色歲月』這種話。」
戴夫無話可說,他已經被識破了,這讓他很難堪。他試圖以謊言打入唱片公司,但這種努力失敗了。
查普曼說:「你再說一遍,你叫什麼?」
「戴夫·威廉姆斯。」
「戴夫,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
「一份唱片合同。」
「真讓人吃驚。」
「給我們一個試演的機會吧,保證不會讓你失望。」
「戴夫,跟你說一個秘密吧,我是謊稱自己是個有證書的電工才加入錄音棚的,那年我十八歲。當時我只有一張鋼琴七級證書。」
戴夫的心底燃起了希望。
「我欣賞你的膽量。」查普曼說。接著他略帶傷感地補了一句:「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不介意再冒險一次。」
戴夫屏住呼吸。
「我可以給你們一個試演的機會。」
「謝謝!」
「聖誕節以後到錄音棚來。」說著他對接待員伸出拇指,「切莉會跟你約個時間。」說完他退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戴夫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交上這樣的好運。他愚蠢的謊言被查普曼識破了——但與此同時,樂隊也獲得了試演的機會。
他和切莉約了個大致時間,告訴切莉,他和樂隊其他成員定好時間以後再打電話給她最後敲定。接著他腳步輕快地回了家。
回到彼得大街的家以後,他立刻拿起玄關里的電話打給萊尼。「我為樂隊爭取到了經典唱片的試演機會!」他洋洋自得地說。
萊尼沒有戴夫預料的那樣熱情。「誰讓你這麼乾的?」萊尼因為被戴夫搶了先而有些惱怒。
戴夫沒泄氣。「反正我們也沒什麼可以失去的。」
「你怎麼得到這個機會的?」
「我混進了唱片公司,見到了埃里克·查普曼,他說沒問題。」
「瞎貓碰上死耗子,」萊尼說,「這種事倒還真時常會有。」
「是的。」儘管嘴上這麼說,戴夫心裡卻在想:如果乖乖待在家裡的話,根本不會有這樣的運氣。
「經典唱片其實不是主打流行音樂的。」萊尼說。
「所以他們才需要我們,」戴夫沒耐心了,「萊尼,這肯定不是件壞事。」
「這的確挺好的,看看這會不會帶來好結果吧。」
「現在我們必須決定試演唱什麼歌。秘書說我們可以錄兩首。」
「那我們一定得表演《盡情舞動》。」
戴夫心一沉。「為什麼?」
「這是我們最拿手的曲子,反響一直很好。」
「你不覺得太老套了點嗎?」
「它很經典。」
戴夫知道現在這個時候不能和萊尼爭辯。萊尼已經讓過他一次,自尊心無法再讓他退讓第二次。可以適當地對萊尼加以引導,但不能用力過猛。好在他們表演的曲目不止一首,也許第二首可以打動人心。「來一首藍調音樂怎麼樣?」戴夫熱切地問,「用這種對比來顯示我們風格的多樣化。」
「沒問題,那就來一首《我是男子漢》吧。」
這首比較好一點,更像滾石的那些歌曲。「好,就這首。」戴夫說。
他走進客廳。瓦利正抱著吉他站在那裡。自從和桃色歲月一起從漢堡到英國之後,瓦利就住在威廉姆斯家。從戴夫放學到全家一起吃晚飯之間的這段時間,他經常和戴夫坐在客廳里,一邊彈吉他一邊唱歌。
戴夫把獲得試演機會的事告訴瓦利。瓦利很高興,但對萊尼選的歌卻表示擔心。「這兩首都是五十年代流行的歌曲。」他說。瓦利的英語近來提高得很快。
「這是萊尼的樂隊,」戴夫無奈地說,「如果你覺得能讓他改變主意,那就試一試吧。」
瓦利聳了聳肩。在戴夫看來,他的音樂雖然非常棒,但個性卻有點被動。伊維說,和威廉姆斯家的人相比,其他人都會顯得被動。
戴夫和瓦利還在為萊尼的選曲口味糾結不已時,伊維和漢克·雷明頓從外面進來了。儘管開場那天接到了肯尼迪的噩耗,《女人的審判》還是在倫敦引起了相當大的轟動。漢克和他的科爾德樂隊最近則錄製了一張新的唱片。他們在一起度過了一下午,然後進行各自的演出。
漢克穿著褲腰很低的絲絨褲和斑點襯衫。伊維上樓換衣服的時候,他與戴夫和瓦利聊起了天。像以往那樣,他風趣地講起了科爾德樂隊在巡迴演出時的事。
漢克拿起瓦利的吉他,漫不經心地彈了幾個音。然後他問戴夫和瓦利:「想聽首新歌嗎?」
他們當然想聽。
這是一首叫《愛是什麼》的傷感情歌。曲子的節奏有些搖擺,立刻吸引了戴夫和瓦利的注意力。他們讓漢克再彈一遍,漢克照做了。
瓦利問:「過渡時你用的是哪個和弦?」
「升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