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吃完早餐以後,坦尼婭·德沃爾金離開了西伯利亞的雅庫茨克——世界上最冷的城市。她乘坐一架蘇聯空軍的圖-16運輸機返回三千英里以外的首都莫斯科。機艙被設計成能裝下六個軍人,但飛機的設計者沒顧上考慮乘客的舒適度——座椅用扎人的鋁合金製成,而且沒有任何防噪音措施。航程歷時八個小時,中間有一次降落加油。因為莫斯科和雅庫茨克相差六個時區,所以抵達後坦尼婭正趕上另一頓早餐。
儘管莫斯科是夏天,但坦尼婭仍然帶上了大衣和絨帽。走出機場以後,她打了輛車,讓司機把她送回蘇聯特權精英所住的政府公寓。坦尼婭和媽媽安雅,以及通常被昵稱為德米卡的雙胞胎哥哥德米特里住在一起。她們家有三個卧室,但安雅卻總說只有以蘇聯標準這才算是大:她小時候隨外祖父格雷戈里住在柏林的外交官公寓,那時他們住的房子比這要豪華許多。
今早家裡非常安靜:媽媽和德米卡都上班去了。他們的外套都掛在大廳里:坦尼婭的父親二十多年前在牆上敲了一排釘子。天氣很暖和,哥哥的黑色雨衣和媽媽的棕黃色外套都留在了家裡。坦尼婭把大衣掛在這些衣服旁邊,把手提箱放進了自己的卧室。她原本就沒指望他們在,但對母親不能為自己燒茶,以及德米卡不能聽自己的冒險經歷而微微有些失望。她想過要不要去看看外祖父母,格雷戈里和卡捷琳娜,他們住在這個公寓的另一層。但她馬上又想到自己沒有這個時間。她沖了個澡,換了套衣服,然後乘公共汽車前往蘇聯國家通訊社:塔斯社的總部。她是這裡的千多名記者之一,但像她這樣能夠在空軍噴氣機上飛來飛去的並不多。她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她的文章能在不觸碰當局底線的情況下吸引年輕讀者的心。知名度高也為她帶來了壞處——上面經常給她分派一些難度很大的採訪任務。
坦尼婭在餐廳里吃了一碗加了酸奶油的蕎麥粥,然後去了自己所在的特別報道部。儘管已經名聲在外,但她還沒有自己的辦公室。她和同事們打了招呼,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把紙和墨桶放進打字機,接著開始寫起了報道。
飛機上很顛簸,根本寫不了字,不過她已經在腦子裡構思好了。因此現在可以根據筆記本上記錄的要點飛快地寫。報道鼓勵蘇聯年輕夫婦移居到西伯利亞從事採礦和鑽探業:這可不是項容易的任務。西伯利亞的監獄提供了足夠的壯勞動力,但文化水平不高。西伯利亞需要的是地質學家、工程師、測量員、建築師、化學家和管理人員。坦尼婭在報道中刻意避開了當地的男人,而是把筆墨放在了他們的妻子身上。報道一開頭,她就描繪了一個在零度以下的艱苦環境里仍然能談笑風生的年輕母親克拉拉。
快到中午的時候,坦尼婭的編輯達尼爾·安托諾夫拿起放在托盤裡的稿紙讀了起來。他個子很矮,帶著新聞界里不常見的禮貌優雅。「報道非常棒,」看了一會兒,他說,「剩下的什麼時候能給我?」
「我已經盡量打得很快了。」
安托諾夫吞吞吐吐地說:「你在西伯利亞的時候,聽到烏斯丁·波蒂安的消息了嗎?」波蒂安是個男高音歌唱家,他在義大利演出完回國的時候,被查出私帶了兩本《日瓦戈醫生》,現在被關在了勞改營。
坦尼婭的心因罪惡感而緊張地跳動著。安托諾夫懷疑她了嗎?作為一個男人,他的直覺異常靈敏。「沒有。」她撒了個謊,「為什麼這樣問?你聽說了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說完,安托諾夫走回了自己的辦公桌。
快寫完第三篇報道時,彼得·奧普特金走到她的桌旁,叼著根煙看起她寫的報道來。奧普特金身材矮胖,皮膚粗糙,是特別報道部的總編。和達尼爾不同,他沒有編輯的資歷,而是作為黨代表出現在這個部門的。他的任務是確保報道不違背克里姆林宮的準則,而他立足的唯一資本是刻板的教條主義。
看了前幾頁以後,奧普特金對坦尼婭說:「我告訴過你不要寫天氣的。」他來自於莫斯科以北的一個村莊,仍然帶著濃厚的蘇聯北方口音。
坦尼婭嘆口氣說:「彼得,有關西伯利亞的系列報道不可能不談到天氣。人人都知道那裡很冷,沒人會被糊弄的。」
「但你的報道通篇都是有關天氣的描寫。」
「這篇報道描寫的是一個來自莫斯科,有理想有追求的蘇聯婦女。講述她如何在艱苦的環境下養活全家——重點刻畫的是她在西伯利亞的偉大經歷。」
安托諾夫加入了對話。「彼得,她說得對,」他說,「如果對西伯利亞的寒冷避而不談,讀者就會知道這篇報道全是在瞎說,他們就不會相信。」
「我不喜歡這樣。」奧普特金固執地說。
「你必須承認,」安托諾夫據理力爭,「坦尼婭把西伯利亞的生活描繪得非常激動人心。」
奧普特金想了一會兒,「也許你是對的,」他把報道放回托盤,「周六晚上我家有個聚會,」奧普特金轉換了個話題,「慶祝我女兒大學畢業。不知道你和你哥哥能來參加嗎?」
奧普特金常用這種無聊的聚會來結交高層,卻總是達不到目的。坦尼婭知道自己可以替哥哥回答。「我和哥哥都很想去參加你的聚會,但不巧那一天正好是家母的生日。真是很可惜。」
奧普特金看起來像是受到了冒犯。「太糟糕了。」說完,他就走開了。
等他走遠後,安托諾夫問:「那天不是你母親的生日吧?」
「當然不是。」
「他會去查的。」
「那他就會知道我是為不想去找了個禮貌的託詞。」
「你應該去亮個相。」
坦尼婭不想就這件事和他進行爭論。她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寫完這些報道以後,她要馬上離開通訊社大樓,對烏斯丁·波蒂安展開營救。但丹尼爾是個開明的好上司,所以她剋制住了自己的不耐。「彼得才不在乎我去不去呢,」坦尼婭說,「他是想要目前正在為赫魯曉夫工作的我哥去。」坦尼婭經常會碰到些為了結交她家裡的大人物而和她交朋友的人,對這種事已經見怪不怪了。她已故的父親是克格勃上校,舅舅沃洛佳是紅軍情報機關的將軍。
安托諾夫有著記者的堅持。「彼得在西伯利亞的報道上讓了步,你最好適當地表達一下謝意。」
「我不喜歡彼得的聚會。他的那班朋友喝醉以後,就開始對別人的老婆動手動腳。」
「我不想讓他對你生恨。」
「為什麼他要恨我?」
「你很有魅力。」安托諾夫並不是在和坦尼婭調情。他和一個男性朋友同居,坦尼婭知道他是不會對女人感興趣的那種人。他採取了一種就事論事的語調。「你漂亮、能幹,還很年輕,彼得有一萬個理由恨你。嘗試著對他更好一點吧。」說完,安托諾夫就離開了。
坦尼婭意識到他也許是對的,但她決定之後再去想這件事,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打字機上。
午飯時她去食堂弄了盤腌鯡魚拌的土豆色拉,在自己的位子上吃了。
坦尼婭很快就完成了第三篇報道。她把打字紙遞給安托諾夫。「我要回家睡覺,」她說,「別給我打電話。」
「寫得非常好。」他說,「好好睡一覺。」
她把筆記本放進挎包,離開了通訊社大樓。
這時她必須確保沒有人跟蹤。她很累,這意味她很可能會犯低級的錯誤。這讓她有點擔心。
她走過樓下的公共汽車站,沿著公共汽車的線路經過幾個街區走到前一站,在那上了車。這不是合理的舉動,因此任何和她一樣做的人肯定是在跟蹤她。但沒人這麼做。
她在因革命改建成民宅的前王宮下了車。她先沿著住宅繞了一圈,為了確認她又擔驚受怕地繞了第二圈。接著她走進陰暗的大廳,登上殘破的大理石樓梯,向瓦西里·葉科夫的公寓走去。
正要把鑰匙放進鎖孔時,公寓門開了,一個十七八歲的苗條金髮女孩站在門口。瓦西里站在女孩身後。坦尼婭在心裡罵了一句。她既來不及轉身就跑,也來不及假裝走錯了門。金髮女孩審視了一眼坦尼婭,把坦尼婭的髮型、體態和衣著盡收眼底。她親了親瓦西里的嘴,得勝似的看了眼坦尼婭,然後走下了樓梯。
瓦西里三十歲了,但還貪戀年輕的女孩。年輕女孩則被他的高大身材、雕塑般的長相、稍微有點長的濃密黑髮,以及一對棕黃色的性感眼睛所吸引。坦尼婭對他的欣賞則是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她愛他的聰明、勇敢,還敬他是世界級的作家。
坦尼婭走進瓦西里的書房,把包放在一把椅子上。瓦西里是電台的文稿編輯,生性不擅整理。瓦西里的辦公桌上鋪滿了紙張,地板上放滿了各類書籍。他似乎正在根據馬克西姆·高爾基的第一部劇本《非利士人》編寫廣播劇,他那隻名叫小姐的灰色的貓正睡在沙發上。坦尼婭把小姐放在地上,自己坐上沙發。「那個小妞是誰?」她問瓦西里。
「是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