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3月 42

第二天早上,從7點開始,開往萬塞納的地鐵、有軌電車、公交車上就擠滿了人。在整條多梅尼大道上,整個縱列的車輛緊緊地擠在一起,計程車、馬車、四輪遊覽車、自行車成之字形前進,行人也加快了腳步。沒有注意到這一切的阿爾伯特和波利娜正在上演一場奇怪的演出。他走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就像一個固執的人,一個不高興或者憂鬱的人,而她,眼睛看著天空,不斷地說著練兵場上空那隻被系住的、緩慢左右搖擺的飛艇。

「寶貝,快點兒!我們要錯過開場了!」她可愛地嘟囔著。

但是這沒有什麼意圖,只是說話的方式而已。無論如何,人群已經沖向了看台。

「這群野蠻的人到底是幾點鐘就來了呀?」波利娜驚奇地歡呼著。

已經看得到一排又一排的隊伍有次序地站在一起,他們一動不動,打著寒戰,臉上掛滿焦急的神情,那兒有特種部隊、學生隊伍、殖民地隊伍,後面還有炮兵部隊和騎兵部隊。因為在遠一點的地方都已經沒有了座位,於是,那些精明的攤販就搬出了一個個木箱來,以便讓遲到的人能站上去,價格一到兩法郎。波利娜討價還價到了一點五法郎兩個。

陽光已經灑滿了整個萬塞納。黑色禮服和官方禮帽襯托出了色彩斑斕的女式服飾和軍服。這大概是通常民眾幻想的一種效果,但是仍然能看見不少社會精英,他們臉上掛著十分擔憂的神情。可能還有些女人,不管怎樣,她們中的某些都在第一時間看過了《高盧人》和《小報》。戰爭紀念建築物的事情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正好在國慶節這一天,公眾知道了這件事情,看起來並不是意外的收穫,而是一個徵兆,像一種挑戰。某一些報紙將標題寫作「受到侮辱的法蘭西!」,另外一些則添油加醋地用大量的大寫字母描述「被辱罵的我們光榮的死者!」。因為從現在開始,事情將會是真實可靠的:一家名叫愛國紀念物的公司,可恥地出售了某些紀念物,然後便帶著錢人間蒸發了。有人說有一百萬法郎,甚至還有說兩百萬的,但是沒有人能夠計算損失了多少。傳聞變成了醜聞,在等著遊行隊伍過來的同時,人們相互交換著不知從哪兒得來的信息,無疑地,這仍然是「一場德國佬的攻擊」。另一個不知道更多情況的人說著,不,詐騙者帶著超過一千萬法郎離開了,這是確定的。

「一千萬,你想過嗎?」波利娜向阿爾伯特問道。

「我認為這太誇張了。」他用很低沉的嗓音回答道,她幾乎聽不見聲音。

人們已經要求相關人員引咎辭職,在法蘭西這是慣例,同時,這也是因為政府也受到了「牽連」的原因。《人道報》強烈地闡明了它的觀點:「戰爭紀念建築的建造幾乎總是需要政府的參與,而這必須是在政府補助的方式下進行的,再者,補助金少得可憐,誰又會相信高層中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情呢?」

「無論如何,必須得是該死的熟手才能幹得出同樣的一件事情。」一個站在波利娜身後的男人肯定道。

在所有人的眼中,詐騙錢財似乎是可恥的,但是,沒有人能夠忍得住不去讚賞,真有膽量啊!

「確實如此,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很厲害,這一點必須得承認。」

阿爾伯特感到不舒服。

「寶貝,出什麼事兒了嗎?你感到乏味嗎?是因為看到人群和軍隊勾起了回憶,是這樣的嗎?」波利娜捧著他的臉頰詢問道。

「是的,就是。」阿爾伯特回答道。

共和國的衛兵吹響了桑布爾默茲行軍曲的第一個聲音,貝爾杜拉將軍率領著隊伍,伸出長劍,向貝當元帥以及圍在其周圍的由高級官員組成的全體幕僚致敬,而這時,阿爾伯特正思量著:一千萬的收益,說什麼呢,這個錢的十分之一就可以砍了我的頭了。

現在是早上八點鐘,12點半的時候他要和愛德華在里昂火車站會面(他堅持道:「不能再晚了,否則,你知道我會擔心的……」),開往馬賽的火車會在下午1點出發。而波利娜就會獨自一個人。阿爾伯特也一樣,到時就會失去波利娜。所以,這就是所有的收穫嗎?

在熱烈的掌聲下,遊行隊伍魚貫而行,有巴黎綜合工科學校的學生,有戴著藍、白、紅三色軍帽的法蘭西聖西爾軍校的學生,有共和國衛兵隊以及消防隊伍,迎面走來的還有藍色陣營的法國兵,他們都受到了群眾的熱烈歡迎。人們大喊著「法蘭西萬歲!」。

愛德華站在鏡子前,這時,榮軍院拉響了光榮的炮聲。一段時間以來,在看到自己喉嚨深處噴出如胭脂一般紅色的黏液時,他十分擔憂,也感到很疲憊。早晨從報紙中得知的消息並沒有帶來和前一天同樣的喜悅。如同情感衰退得很快,他的喉嚨也會變得很差!

當出現變老的跡象,那又會是怎麼一番樣子呢?大口幾乎佔據了所有的空間,剩下的臉上全是皺紋,而且只留在額頭上。愛德華靠著這樣的想法打發著時間,想著皺紋不再出現在缺失的臉頰上,或者是消失的嘴唇周圍,而是全部轉移到額頭上,形成彎彎曲曲如河流般的紋路,這些溝壑尋找著出口,走向它們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衰老就是一個布滿皺紋的額頭,就像是在那個胭脂紅的大口上方出現了一塊練兵場。

他看了看時間,9點。已經開始覺得有些疲憊了。女僕人將他的整套殖民地男士西裝鋪開在床上。套服平平地擺放著,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屍體。

「您想要的是這樣嗎?」她不確定地問道。

和他一起,僕人不再感到有任何的驚訝,但是無論如何,這套背部縫著綠色大羽毛的殖民地服裝……

「是要出去……到外面?」她驚訝地問道。他一邊回答,一邊將皺巴巴的錢塞到她的手裡。

「那麼,我可以叫服務生來搬行李。」她接著前面的話說道。

快11點的時候,行李就先他一步被送出,裝上了火車。他只留下了自己的軍包,這個包里只裝了一點兒他自己的東西。重要的物品,都是阿爾伯特拿著的,他說,我十分擔心你會弄丟。

想著戰友給自己帶來的好處,他甚至感到了一種費解的自豪,就好像是從第一次他們見面以來,他成了父母,而阿爾伯特則成了孩子。因為說到底,阿爾伯特的恐懼、噩夢、驚慌,除了孩子,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來形容了。他和路易絲一樣,而她,昨天突然回到這裡,見到她真是如此幸福!

她還是氣喘吁吁地跑來的。

有一個人到這兒來了。愛德華俯著身說:「跟我說說吧。」

他來找你,問這問那的,問了好些問題,當然,我們什麼也沒說。只有一個人。是的,坐計程車來的。愛德華撫摸著路易絲的臉頰,食指圍著她的嘴唇滑了一圈,好了,這真好,你做得很好,快走,要遲了。他多麼想要親吻她的額頭。她也一樣。接著,她抬起肩膀,有些猶猶豫豫,終於決定要離開了。

一個人,坐計程車,應該不是警察。可能是一個比其他人更精明的記者。他找到了這裡,那又怎樣呢?沒有名字,他又能幹什麼?就算是知道了名字也沒用。為了找到阿爾伯特,他又是通過什麼辦法,找到那個家庭式膳宿公寓的呢?而現在,他居然到這裡來了?他會是誰,幾個小時後還要一起坐火車嗎?

他心裡想著,只有一點點,早上沒有注射海洛因只有一點服用嗎啡後的輕微效果。他應該要保持清醒,感謝酒店工作人員,向門房致敬,上計程車,到火車站,確定火車班次,然後和阿爾伯特會和。而那兒……卻引來了讓他歡呼雀躍的驚訝。阿爾伯特只給愛德華看了他的車票,但是他卻到處翻,找到了另外的票,寫著路易·埃夫拉爾先生及其夫人的名字。

那麼就是說還有一位女士。愛德華一直在揣測,鬼知道阿爾伯特為什麼要在這點上故弄玄虛?真是個毛頭小孩兒。

愛德華開始注射。舒適感很快就來了,十分平靜,有飄浮的感覺,他在劑量上很小心。於是,他便平躺在床上,慢慢地用食指在臉上那個大口周圍畫著圈。他心想:「我的殖民地服裝和我自己,我們就是兩個躺在一起的死人,一個被掏空了身體,另一個凹陷了進去。」

除了早上和晚上都要仔細看的關於股票交易行市的內容,還有經濟專欄,佩里顧先生就不會再閱讀報紙了。有人會替他閱讀,然後做總結報告,標記出重要的信息。他不想要打破常規。

然而,在大廳里,他卻被放在備餐桌上的《高盧人》的一個標題給鎮住了。這真是無聊的話。他預料到醜聞已經逼近了,也沒有必要為了猜測他們寫了些什麼而去諮詢日報。

他的女婿白白去搜尋了獵物,已經太晚了。然而卻不是這樣,因為現在他們正面對著面。

佩里顧先生沒有提任何問題,只是在他的面前雙手交叉著。他等著一個必要的時間,但是什麼也沒問。相反,卻說出了一個刺激人的信息:

「你生意上的事情,我和戰爭撫恤金和安置事務部部長通了電話。」

亨利沒有想像過以這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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