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3月 37

加上最近幾次的存款,愛國紀念物的銀行賬戶達到了十七萬六千法郎。阿爾伯特做了一個快速的計算,得想一些辦法,不要再安排大量的支出才行,但是,在這個銀行里卻又有太多的生意進進出出,以至於白天有很多取走七八百萬的情況出現,而一大批巴黎的商家和大商店存進來的現金也不過只是每天在四十萬到五十萬的範圍內浮動,有時候會更多一些。

從6月底以來,阿爾伯特就再也沒有為自己設身處地地考慮過了。

早上,他在筋疲力盡和被德國襲擊後疲憊不堪的兩種噁心的事物之間,帶著一種快要崩潰的狀態去上班。他也不會感到驚訝,正義的力量可能已經使得一個斷頭台被安置到了公司前的廣場上,面對著銀行所有的職員,自己會在未經審判的狀態下被斬首,領頭的正是佩里顧先生。

每天上午,他都表現得很遲鈍,總是在這種模模糊糊的狀態下做著事,要過很久才能聽得到一點兒聲音;每當人們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就必須穿過自己那道焦慮的牆。阿爾伯特看著你,就像是你用一把消防水槍沖向他。他一開口總是這樣:「啊,幹什麼?」人們也不再注意他,大家都明白。

在上午的時間裡,他會將前一天收到的錢存進愛國紀念物的賬戶里,陷入淹沒大腦那沸騰的蒸汽里,他試圖取出需要提取的現金總額。接著,當開始輪班,每個櫃檯到了中午休息的時候,他就會利用每一次路過一個窗口的機會,用滾燙的手簽上朱爾·德普雷蒙的名字,以便借出錢來,就好像是午餐時間客戶本人真的會出現在銀行似的。隨著錢被提出來,他把現金塞進包里,下午剛一開始,包就被塞得特別鼓,大概是早上的四倍之多。

晚上,如果走向旋轉門時被一個同事叫住,或者認為自己的行為引起了一個客戶的懷疑時,他就會尿褲子,不得不叫來一輛計程車送自己回家。

其他幾次,在離開前,他都會伸出腦袋去看人行道,只是為了檢查早上那個不存在的斷頭台有沒有在地鐵站前立起來,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在他的包里,這個一般大多數員工都用作帶午餐到辦公地點的工具,而阿爾伯特那天晚上卻裝進去了九萬九千法郎的現金。為什麼不是十萬,你可以認為這是個迷信的問題,好吧,也不完全是這樣的,這是一種有風度的行為。這是會計美學,當然必須要除去誇張的部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種審美,因為有了這麼一筆錢,以愛國紀念物的名義就可以詐騙到一百一十一萬法郎,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對於阿爾伯特來說,這樣一串以「一」連在一起的數字十分漂亮。而這也會大大地超過愛德華的最低目標,以個人名義來說,在阿爾伯特眼裡,這是勝利的一天。現在是7月10日,星期六,借著國慶節的機會,他向上級申請了一個四天的特殊假期,銀行在7月15日重新開門的時候,不出意外的話,他就已經坐上去的黎波里的船了,因此,今天是他在銀行的最後一天。這就好像1918年停戰日的那一天僥倖逃離死亡的狀況,讓他驚慌失措。那一次他自認為自己是不死的。但是阿爾伯特無法想像第二次存活的機會。儘管登船的時間快到了,他的確完完全全地不相信這件事情。

「下周見,馬亞爾先生!」

「嗯?什麼?呃……好的,再見……」

即使現在還活著,標誌性的一百萬也已經達到,甚至還超過,但是阿爾伯特卻尋思著要是改火車票和船票提早離開,這樣做到底是不是明智的。然而,在這個問題上,他不再心痛欲裂地去思考剩下的那些麻煩。

出發,是的,必須趕快,立馬就離開,儘管這可以辦到……但是波利娜怎麼辦?

他對自己說了一百次,可是同樣又放棄了一百次。波利娜是如此的美妙,外面是絲滑的綢緞,內在是柔軟的天鵝絨。但是她也是那些組成中產階級家庭的女人之一。白色婚禮、公寓、孩子(三個,可能是四個)這就是所有的未來。如果這放在他身上的話,那麼和波利娜一起,未來將會有一個平靜的生活,四個孩子,為什麼不呢,阿爾伯特多半會同意這樣的生活,甚至還會留住銀行的工作。但是,既然自己成了騙子,當然不久後就會被公眾知道,如果這是上帝的意願的話,那麼在世界範圍內,這個前景就將消失,波利娜、婚姻、孩子、房子、銀行。只剩下一種解決辦法:向她全部坦白,三天後,帶著裝滿一行李箱的一百萬現金以及一個臉像是被切成兩半的西瓜的夥伴一起離開,身後還追著半個法國的警察。

也就是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要不就自己獨自逃走。

至於愛德華的意見,那就像是對著一堵牆提問。他非常喜歡他,但出於一些極其矛盾的原因,阿爾伯特發現愛德華終究是自私的。

每兩天,在藏錢和再會波利娜之間的那些時間裡,他都會回來看他。位於佩爾斯大街的公寓現在已經空了,阿爾伯特無法想像應該怎樣安置這筆決定他們未來的財富。他尋找著出路,應該在銀行里租一個保險箱,但是卻又不放心,他寧願寄存在聖拉扎爾火車站。

每天晚上,他都會取出行李箱,坐在車站餐廳的盥洗室,放好白天弄到的錢,然後再把箱子交給車站員工寄存。人們都認為他是一個商務代表。除了申報裡面裝的是外套和女士緊身衣,他找不到其他的辦法。車站員工心知肚明,做了一個小小的暗示,向他投去一個眼神,當然,這個動作是保證他的信譽是得到支持的。對於這種必須要全速逃離的情況,阿爾伯特同樣還寄存了一個帽盒,用來存放愛德華設計的那個馬頭畫框,他一直沒有裝上玻璃保護框,在這上面,放著一個包裹著薄紙的馬頭面罩。倉促逃離是不可避免的,他知道自己寧可留下錢,也不要丟了這個盒子。

在火車站存放好箱子後,在去和波利娜再次會面前,阿爾伯特還去了魯特西亞,在那兒他遇到了一個很糟糕的情況。要不引人注意,一個巴黎的豪華大酒店……

「別擔心!越是明顯,就越是不會被發現。想像一下朱爾·德普雷蒙吧!沒有人見過他,然而,所有人都信任他。」愛德華寫道。

他爆發出一聲大笑,像馬一般的叫聲,足以讓你頭髮都豎起來。

最初,阿爾伯特都是以周來計算日子,然後才是天。但是現在,在歐仁·拉里維埃這個真真假假的名字下,自從愛德華下榻到這個豪華酒店裡,做出那些古怪的行為後,他就以小時,甚至是分鐘來計算離開之前還剩下的時間。七月十四日下午一點的火車,從巴黎出發去馬賽,以便能在第二天趕上法蘭西郵輪公司的達爾達尼央SS號,最後到達的黎波里。

三個人的票。

這天晚上,在銀行里的最後那幾分鐘是很難度過的,就如同分娩一樣,每一步都得花費很大的力氣,終於他走了出去。他確確實實應該相信這件事情嗎?天氣不錯,包卻很沉。往右邊一看,沒有斷頭台,再往左邊一看,也沒有憲兵隊……

除了對面人行道上路易絲小小的身影,什麼都沒有。

這個畫面讓他震驚,有那麼一點像是當你在街上和一個商人交錯而過,只看到了身後的貨攤,你認出了這裡,卻感覺到一切都不對勁。路易絲從來沒有來過這裡找他。他一邊急急忙忙地穿過大街,一邊心想著她是怎麼找到銀行地址的。這個小女孩兒花了很多時間來偷聽,關於他們的生意,她甚至應該已經知道很久了。

「是愛德華……我們得快點兒。」她說道。

「什麼,愛德華,出什麼事了嗎?」

然而,路易絲沒有回答,接著,她伸出一隻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到魯特西亞大酒店。」

在計程車里,阿爾伯特將包放在兩隻腳的中間。路易絲直視前方,就好像是她自己在開計程車一樣。對於阿爾伯特來說,這是一次機會,波利娜今天晚上要幹活兒,工作很晚才會結束,因為她要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所以就睡在「自己家」。就一個僕人而言,這意味著不是在自己家,而是別人的家裡。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愛德華……」過了一會兒,阿爾伯特問道。

他被後視鏡里司機的眼神嚇到了,然後急忙改口道:

「出什麼事了,歐仁怎麼了?」

路易絲的臉色灰暗,就和她母親的一樣,或者說和結婚女子臉上的焦慮一樣。

她轉過身來,朝向他,攤開雙手,眼睛已經濕潤了。

「他好像死了。」

阿爾伯特和路易絲穿過魯特西亞的大廳,向前邁著步子,希望一切都正常。沒有比這樣的動作更加明顯的了。電梯員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們緊張的情緒,他是個年輕人,但是已經十分老練了。

他們發現愛德華背抵著床,雙腿伸直坐在地上。整個人的狀態十分差,但是還沒有死。路易絲表現出一貫的沉著冷靜。房間散發出一股嘔吐物的臭味,她便將窗戶一扇又一扇地全部打開,接著,用在浴室找來的所有毛巾做成了粗布拖把。

阿爾伯特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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