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3月 33

「這兒真不錯……」波利娜看著四周說道。

阿爾伯特想要說點什麼,但是話到了喉嚨就卡住了。他只是攤開雙手,來回挪動著腳,顯得很尷尬。

自從他們相識以來,就總是在外面見面。她住在佩里顧府邸,在主人們家裡,她有一間位於閣樓的房間,職業介紹所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小姐,所有的來訪是嚴格禁止的!」這種表達是用來向僕人們表示如果他們想要和誰上床,就得到外面去,不能在這個家裡,這裡是端莊得體的住宅等等。

在阿爾伯特這邊,他也不能夠帶波利娜到家裡去,因為愛德華從來都不出門,再說了,他能到哪去呢?而且,在必要時,就算是他同意騰出房間一個晚上,可是阿爾伯特從一開始就騙了波利娜,現在要怎麼做呢?他曾經聲稱:我住在寄宿家庭,房東是個脾氣不好的人,猜疑心很重,不能帶人回家,這是禁止的,就和你一樣,但是我會改變這樣的情況,找找其他辦法。

波利娜既不驚訝也不焦急,更多的是安心。她說無論如何自己都不是「一個這樣的女人」,意思就是:我不隨便和人上床。她想要一段「認真的關係」,即所謂的婚姻。在這部分上,阿爾伯特分不清楚真假。所以就是說她不想要那樣,沒問題,只不過現在每次送她回家,和她分開的那一刻,互相擁抱的那種狂吻讓他受不了;兩人的身體蜷縮成一團撞到大門上,瘋狂地在對方身體上來回磨蹭,站立著,雙腿相互糾纏在一起,波利娜抓住阿爾伯特的手,捨不得放手,一次比一次晚,有一天晚上,她整個人倒在阿爾伯特身上,發出一段很長的、嘶啞的叫喊聲,牙齒還咬著他的肩膀。當他跳上計程車時,就像一個身上裝滿了炸藥的男人。

時間轉眼就接近6月22日,他們就像這樣直到紀念建築物的生意最終開始。

突然,天上開始掉錢。

傾盆大雨般倒了下來。

一周內,錢就翻了四番,現在收到了三十多萬法郎。五天後,他們就進賬五十七萬法郎;到6月30日,共收到了六十二萬七千法郎……財源滾滾,停不下來。他們登記了一百個十字架、一百二十個火炬、一百八十二個法國兵半身像、一百一十一個紀念建築組合的訂單;朱爾·德普雷蒙甚至還獲得了他出生大區的紀念建築的投標,市政府按照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了十萬法郎……

每天還有其他的訂單,相應也有新的支付方式。每天的整個上午,愛德華都在寫收據。

這個意外的禮物讓他們感到驚訝,就好像現在僅僅只是意識到自己行為的意義似的。他們已經有了很多錢,愛德華追求的百萬法郎也是有可能的,這完全不再是幻想,因為離7月14日的截止日期還遠得很,而紀念建築物的賬戶數目還在不斷地增長……每天,一萬、五萬、八萬地增長,簡直不可思議。甚至有一天早上,一下就進賬十一萬七千法郎。

首先是愛德華高興地叫了起來。當阿爾伯特回來的時候,這是第一個晚上,他帶著一箱子滿滿的錢回來,然後雙手將錢整個扔到空中,猶如天降甘露一般。在那兒,愛德華立馬就問道是否可以立刻從自己的那部分錢里拿一點兒出來;歡笑著的阿爾伯特說到當然可以,完全沒有問題。第二天,愛德華又製作了一個精美的旋螺狀面罩,全是由錢粘貼而成,一共用了兩百法郎。效果是特別好的,錢成卷形,就好像被燒掉的錢蓋滿了整張冒著煙、全是光暈的臉。阿爾伯特看得入了迷,又有一些被嚇到,人們是不會用錢來這樣做的。他詐騙了百來個顧客,但是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

愛德華卻歡笑著,跺著腳。他從來不計較錢,但是卻珍藏著訂貨的信件,就像保留戰利品一樣,到了晚上就拿出來再讀一遍,同時還用橡皮管子喝著白酒;這些紙張,是他的「日課經」。

財富以這樣的速度積攢讓人驚嘆不已,阿爾伯特意識到了危險。錢越是大量流進,纏在自己脖子上的繩子就越來越緊。一達到三十萬法郎,腦子裡就不再只有一件事,必須要立馬逃跑。愛德華極力反對,他要的百萬法郎不可爭議。

而且這兒還有波利娜。怎麼辦呢?

陷入戀愛的阿爾伯特渴望得到她,然而年輕女人強迫禁慾的行為使得強烈的慾望成倍地增加。他還沒有要放棄。只不過他和這個年輕女人的開始建立在一個不好的基礎上:一個謊言牽扯到另一個謊言。為了不冒風險失去她,難道他會對她說:「波利娜,我在一家銀行做會計,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得到錢,因為我有一個戰友(他有一張完全無法直視的、相當可怕的、被炸爛的臉),我們正在以十分不道德的方式詐騙大半個法國,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那麼十四天後,也就是七月十四日,我們就要逃到地球的另一端,你想要和我一起嗎?」

他是愛她的嗎?他已經失去了理智。然而卻無法知道在他心裡到底是什麼佔了上風,是對她強烈的慾望還是對被抓、起訴、判刑的害怕。自從1918年的那些日子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夢到過被送到行刑隊處決。而那時,在普拉代勒上尉那難以對付的眼神下,他被莫里厄將軍召見,此後,幾乎每天晚上這些夢都會重現。當沒有波利娜作伴的時候,他就會被普拉代勒上尉的十二個化身小團隊槍決。無論是享受還是死亡,結果都是一樣的:大叫著突然地驚醒過來,渾身是汗,疲憊不堪。他總是費儘力氣地摸索著他的馬頭,這個唯一能平復他焦慮的東西。

他們事業的成功所帶來的巨大喜悅,在兩個人之中以不同的理由立刻變成一種奇怪的寧靜,這種當完成重大任務所感受到的快樂需要很多的時間才能形成,而實際上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看起來並不是人們所希望的那麼重要。

有沒有波利娜,阿爾伯特都打算離開。現在大量地,接二連三地收到錢,愛德華也幾乎不再找理由來反駁。他勉強地讓步了。

他們約定關於紀念建築物的商業促銷在七月十四日就得完成,十五日一到就逃走。

「為什麼要等到第二天呢?」阿爾伯特慌張地問道。

「好的,那就十四號吧。」愛德華寫道。

阿爾伯特急忙地翻動著航運公司的目錄。眼神隨著手指移動,找著從巴黎出發的路線,最後發現了一輛白天最早時間到達馬賽的夜班火車,然後是第一班即將前往的黎波里的郵輪。他感到很慶幸自己還保留著那個可憐的路易·埃夫拉爾的軍官證,那還是停戰後的幾天從行政大樓里偷出來的。第二天一到,他就買了票。

一共三份。

一份是給歐仁·拉里維埃,另外的是給路易·埃夫拉爾夫婦。

要怎樣帶走波利娜,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在這十五天里,難道就能確定一個女孩會放棄一切,然後跟你逃到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嗎?他越來越懷疑自己。

這個六月對情侶來說,真是創造了一段屬於天堂的美妙時光,當波利娜不工作的時候,那就會是他們沒有休止的夜晚,或者是坐在公園長凳上那每時每刻都停不下來的相互撫摸和交談。波利娜任由自己那些少女的幻想,描繪著自己期望的房子、孩子以及丈夫,她如此熟悉的阿爾伯特也越來越像自己幻想的那個人,而越來越遠離那個真實的阿爾伯特,那個真正的想要逃到外國去的騙子。

在等待中,還有錢的問題。阿爾伯特開始尋找一個寄宿家庭,以便能夠接待波利娜,如果她同意到家裡來的話。他排除了酒店,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認為那不能體現一個好的品味。

兩天後,他就找到了一個乾淨的寄宿家庭,這兒位於聖拉扎爾街區,房東是一對姐妹,這兩人都是寡婦,人也很隨和,出租了兩間公寓給了十分可靠的公務員,但是她們保留了很小的房間給前來偷情的已婚男女,時常都是會心一笑就接收了這些人,日以繼夜,因為她們會在床旁邊的隔牆上鑿出兩個同一高度的洞,一人一個。

波利娜有些猶豫。總是說著套話「我不是那樣的女人」,然而最終她還是答應了。他們上了計程車。阿爾伯特打開了房間的大門,完全和波利娜想像的一樣,這是一間帶傢具的出租房,帷幔很重,顯得十分有錢,牆紙貼滿牆壁,這兒還有一個獨腳小圓桌,一張矮的安樂椅,這些甚至讓整個房間看起來不那麼像一個只是睡覺的地方。

「真漂亮……」她說道。

「是的,還不錯。」阿爾伯特大著膽子說道。

他徹底瘋了嗎?無論如何,他什麼也看不到。你可以數三分鐘,進到房間,看到一切,脫下大衣,接著再多想一分鐘,解開鞋帶,脫下皮鞋,然後你就會發現這時的波利娜已經全裸,正站在房間的正中,面帶微笑,展現出自己的身材,一臉自信的樣子,無辜的兩個乳房正在哀嘆著,胯部的曲線十分動人,還有那完美無缺的、順從的女性三角洲……所有的這一切都說明了這個可愛的女人早已失去了她的第一次,在說明了她好幾周期間都沒有打破這道防線之後,她便獻出了自己的身體,如此急於地想要靠近看看究竟。阿爾伯特完全忍不住自己的慾望。你可以再多思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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