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3月 31

房間里有一種不舒適的氣氛。愛德華是感受不到的,但是他的行為舉止卻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幾個月以來,他總是捧腹大笑,聽不進去別人的話。就好像他不明白到底什麼才是事情的重點。阿爾伯特不想過多去思考嗎啡的消耗,即便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數量,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再說還有一大堆難以解決的問題擺在面前。從到銀行工作的那一天開始,他就以愛國紀念物的名義開了一個戶,以便能夠存入可能賺到的錢……

六萬八千二百二十法郎。瞧,這真是不錯的成果……

每人能分到三萬四千法郎。

阿爾伯特從來沒有擁有過如此多的錢,然而收益也是危險的。可能還會招來三十年的牢獄之災,偷來的錢差不多是一個工人接近五年的收入。真是夠可笑的。現在是6月15日。戰爭紀念建築的大拍賣在一個月後就將結束,現在什麼都沒賺到,或者說幾乎只賺到了一點兒。

「什麼,什麼都沒有?」愛德華寫道。

那一天,除了情緒上的激動,他還戴著一個黑色的面罩,由於面罩太大,整個頭都被蓋住了。頭頂上,有兩個引人注目的角,看上去就和山羊角盤起來一樣。而眼淚的部分,在那裡,畫著兩條藍色的虛線,線條幾乎閃著磷光,像是歡樂的眼淚,一直往下垂到鬍子處,摺扇輕輕一擺動,五顏六色的鬍鬚就揚了起來。各種顏色點綴了面罩,有紅褐色、黃色、硃紅色;在額頭和頭飾的交界處,還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毛茸茸的線條圍成一圈,線條呈深綠色,可以說沒有比這更真實的了,它就像一條正在緩慢滑行的小蛇,而且一直不間斷地圍著愛德華的頭爬著,似乎要咬掉自己的尾巴。彩色、鮮艷、歡快的面罩和阿爾伯特的精神狀態形成了對照,他身上能看到的總是黑色和白色,而且常常就只有黑色。

「嗯,不,什麼都沒有!」他一邊叫喊著,一邊將賬目展示給戰友看。

「你耐心等就是了!」愛德華總是這樣回答。

路易絲輕輕地低下了頭。她將手放在木漿里,溫柔地攪拌著下一個面罩的製作材料。她帶著一臉迷茫的神態看著那個搪瓷盆,完全不顧周圍的說話聲,關於這兩個人的爭吵,她早就聽得夠多了……

阿爾伯特的賬目一目了然:十七個十字架、二十四隻火炬、十四座半身像以及一些不相關的東西;至於紀念碑,僅僅只有九個!還有這麼多!其中有兩座,各大城市的市長們只付了四分之一的預付款,沒有像之前說好的那樣一半的價錢,他們請求延長支付剩餘款額的時間。現在已經列印出了三千張收據,以便通知對方收到訂單,而目前只寫好了六十份……

愛德華拒絕在拿到一百萬之前離開國家,現在十分之一都還不到。

每一天都要面臨著欺詐被揭穿的時刻。甚至警察可能已經著手開始調查,馬上就要去盧浮宮郵局查找信件,這讓阿爾伯特打起了寒戰,一股涼意沿著脊椎蔓延;他站在郵箱前,來來回回打開了二十次,發現有人朝他的方向走來,他險些尿到了褲子里。

「不管怎樣,只要不滿你意,你就不相信任何事情!」他大膽地向愛德華說道。

接著,他一把將賬簿扔到地上,放好大衣。路易絲繼續攪拌紙漿,愛德華歪著腦袋。一般來說,阿爾伯特都會十分抓狂,因為他完全沒有能力去表達那些讓自己窒息的情感,於是只能離開公寓,很晚才回來。

最近的幾個月里,他都十分痛苦。銀行里的所有人都認為他生病了。人們不會感到驚訝,因為每個老兵總是有他們自己的戰後後遺症,但是這個阿爾伯特看起來卻比其他人更加激動:永無止境的煩躁和妄想……雖然如此,他卻是一個彬彬有禮的同事,每一個人都用某種方式去勸告他,比如:你按摩一下腳吧,吃一些紅肉,你有喝過椴花茶嗎?而他只是每天早上對著鏡子刮鬍子,從那裡面一下就發現了自己蒼白的臉色。

那個時刻,愛德華已經開始一邊噼里啪啦地弄著打字機,一邊咯咯地歡笑起來了。

同一件事,反應卻不同。令人瞠目結舌的騙錢大計讓他們期待了那麼久,按理說應該會讓他們團結一致,享受其中,應該算一種勝利才對,但現在,卻將他們分隔開來。愛德華總是洋洋得意,不計一切後果,毫不猶豫地堅信著成功,沉浸在回覆收到信件的狂喜中。他非常喜歡戲謔地模仿自己所幻想的朱爾·德普雷蒙的藝術行政的風格,而那時,阿爾伯特卻被焦慮、悔恨以及仇恨折磨著,眼看著體重一天天下降,瘦得都只剩下了影子,十分虛弱。

和以前任何時候都不一樣,這時的他害怕到了極點,睡眠十分差,手總是放在那個隨身帶著的,總是從房間一頭帶到另一頭的馬頭面罩上;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會帶著它去工作,因為早上去銀行的想法讓他整個胃翻騰起來,而他的馬象徵著唯一的、最終的保護,它是他的守護天使。靠著詭計偷到了大約二萬五千法郎,這還多虧了市長們支付的預付款,就像他自己承諾的那樣,儘管愛德華反對,他還是如數歸還了從僱主那兒偷來的錢。無論如何,他都必須不斷地去面對監察員和審核員,因為虛假的賬目一直存在,是挪用公款的證據。為了掩蓋舊的賬目,就得一直編造一些新的,為此,他感到十分不自在。要是有人挫敗這個計畫,調查這件事,進而發現所有問題的話……他必須離開。一還完銀行的錢,每人就帶著兩萬法郎離開。阿爾伯特心慌意亂,在與希臘人意外地、痛苦地相遇後,現在他明白自己有多麼容易就在害怕面前低了頭。馬亞爾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說:「這完全就是阿爾伯特!因為他天性膽小,所以總是沒有什麼膽量。你告訴我,難道這不正是他完好無缺地從戰爭中回來的原因嗎,但是在不打仗的年代,這種性格實在是太難了。如果有一天他能娶到一個女人,那麼那個可憐的女人一定忍得住壓力……」

「如果有一天他能娶到一個女人……」在想著波利娜的同時,他突然有了一種想要獨自一人逃走的願望,不再見任何人,永遠也不。當想到如果他們被抓,他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懷舊感,如此病態。撤退、停戰以及他一連串的煩惱,在前線的某些時刻,在他看來,幾乎就是幸福的、簡單的日子,而當他看著馬頭的時候,曾經那個彈坑卻差不多成為了令人渴望的庇護所。

這段歷史是多麼糟糕……

然而,現在一切有了好的開始。商品樣冊一寄到各大市政府,訂購的消息就大量地傳了回來。有時會收到十二封信,有時二十封,有時二十五封。愛德華奉獻了他所有的時間,孜孜不倦地工作著。信件一到達,他就發出歡樂的叫聲,將抬頭寫有愛國紀念物的紙放進打字機里,接著將「阿依達騎兵號」放進留聲機,打開聲音,在空中抬起手指,就好像是在尋找著風吹來的方向,然後像鋼琴家一樣陶醉地按下鍵盤。並不是因為幻想著這個生意能賺到多少錢,而是在享受這種舒適感帶來的樂趣,那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激動帶來的愉悅感。這個沒有臉的男人對著世界做了一個大大的嘲笑;在他身上產生了一種瘋狂的幸福,幫助他重新找回了自己以及幾乎快要失去的一切。

幾乎所有客戶的要求都涉及一些實際的方面:固定方式、保險、包裝方式、符合底座的技術規格等等。在愛德華的筆下,朱爾·德普雷蒙回答了所有的問題。他編寫了一些信息特別完善的信件,完全令人安心,而且回答還因人而異。回信是令人信服的。市政官員和教員兼市政廳秘書頻繁地說明他們的計畫,非本意地強調他們對欺詐這種不道德行為的態度,因為國家只以象徵性的方式支持紀念建築的購買,一切都「靠各大城市自己的能力和貢獻,目的在於歌頌死者」等等。市政府調動他們能夠調動的一切,不過,常常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重點還是要靠民眾的募捐。個人、學校、教區、整個家族都捐出自己的一分錢,他們相信,兄弟、兒子、父親、堂兄表弟的名字將會永遠地刻在紀念碑上,而這個建築也會莊嚴地立在鄉鎮的中心或者教堂的旁邊,永恆地傳下去。為了抓住「愛國紀念物」提出的特別促銷活動這個機會,就必須要儘快地籌集到足夠的錢,但是在這個困難前,許多來信都懇請能夠協商和調整關於付款的事宜。是否有可能「只預付六百六十法郎就可以預訂一座銅質的模型呢」。他們只好回信說:「無論如何,我們最多只能降到44%來代替要求的50%的預付款。」「但是,您看,收回資金的速度有點兒慢。毫無疑問,我們甚至會面臨交付過期的狀況,這都是我們要處理的。」另外還有人解釋道:「我們已經動員了學校里的孩子們進行全民募捐。」或者:「德·馬爾薩特夫人打算將她一部分的遺產捐贈給城市。上帝保佑她長命百歲,這個建築是為了紀念索恩河畔沙維爾犧牲的五十名年輕士兵,德·馬爾薩特夫人的遺產還能養活八十個孤兒,這難道不正是這座漂亮的紀念建築的保證嗎?」

7月14日這個時間的限制就快要到了,這不只是讓一個人害怕。現在,幾乎到了諮詢市議會的時間,但是開價還是依然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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