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3月 28

莫里厄將軍出現至少有兩百年之久了。一個軍人,你要是弄走戰爭,給他一個活的理由和年輕的活力,那麼你就會知道什麼叫作老頑固。看他外形,只有一個大肚子和兩片小鬍子,一團鬆弛和遲鈍的肉球,三分之二的時間,他都用來打盹了。他的呼嚕令人十分不舒服。他總是隨便癱坐在扶手椅上,發出嘶啞的喘氣聲,幾分鐘後,大肚子開始向上抬起,就像一隻齊柏林飛艇,吸氣時,小鬍子微微震動,呼氣時,鬆弛下垂的臉頰不斷顫動,就這樣持續很長的時間。這團黏糊糊的肉球懶惰的樣子實在是不可思議,和舊石器時代的東西一樣,讓人震撼,另外,也沒有人敢去把他叫醒。甚至都不敢靠近。

自從退伍以來,他被委派任務,加入到無數個委員會、小組會和組委會中。他總是第一個到,只要會議在大樓高層舉行,他就會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倒在扶手椅上,每當別人問候時,他總是哼哼兩下,粗魯地點點頭,接著昏睡過去,打起呼來。直到投票的時候,人們才會小心翼翼地搖醒他,親愛的將軍,你覺得呢。好的,好的,當然,這是顯而易見的,我同意。睡眼惺忪,眼睛裡還泛著暗黃色的淚水,當然,當然,通紅的臉,顫抖的嘴,又圓又疲倦的眼睛,就連簽名也是一件煩瑣的事。大家都試著擺脫他,但是部長卻堅持要他的莫里厄將軍來完成。有時候,這個笨重的、毫無生產力的老頑固卻意外地感覺自己很有遠見。比如,這種情況就發生在四月初的時候,將軍感染上了花粉熱,不停打噴嚏,癥狀十分嚴重,甚至是睡覺的時候也在打,就像一個快要爆發的火山,於是,將軍打算在自己兩次打盹的中間,讓他的孫子費迪南去解決那些煩人的問題。莫里厄將軍從來不尊重比他地位低的任何人。在他眼裡,這個沒有選擇光榮的軍人事業的孫子是一個依附別人而存在的墮落的人,不過,他姓莫里厄,這是將軍十分珍視的一個東西,他總是為後代操心。那他純粹的幻想呢?就是能讓自己的臉出現在《插圖小拉魯斯詞典》里,他所希望的就是家族姓名不留下一點兒污點。

「什麼,什麼,什麼?」他一下被驚醒,問道。

要讓他聽清楚就得再重複一遍,聲音要更大一點才行。是關於普拉代勒公司的,費迪南正是這個公司的股東。這個人試著給將軍解釋,如果您記得的話,政府委託這個公司重新將死亡士兵的遺體收集起來,全部轉移到軍事公墓里。

「怎麼,屍體……犧牲的士兵……」

因為說到費迪南,他一下就被吸引住了;大腦勉強成功地構建了一個問題的思維樹狀圖,在那裡分布著許多名詞:「費迪南」「死亡士兵」「屍體」「墓地」「反常」「買賣」。對他來說,這些東西太複雜了。在不打仗的時候,要弄明白真是不容易。他的副官是一個少尉,這個人矯健得像一匹純血種馬,他看了將軍一眼,嘆了一口氣,表現出一種照顧病人的煩躁和不耐煩。接著,他剋制住自己,詳細地開始解釋。您的孫子,費迪南,是普拉代勒公司的股東。當然,他只需要拿到分紅就夠了,但如果他的生意被捲入到一件醜聞當中,那麼您的名字就會被公眾談起,您的孫子也會受到司法的追究,您的名聲就會被破壞。他就像一隻驚弓之鳥,睜大了眼睛,啊,該死,那麼《小拉魯斯》的希望就有栽跟頭的危險,而這件事,決不能發生!將軍氣不打一處來,甚至快要站了起來。他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挺直腰板,滿臉憤怒,十分激動。去你媽的上帝,在戰爭勝利後,不是應該不要再煩自己了嗎,不是嗎?

佩里顧先生不管是起床還是睡覺時都十分疲憊,他總是在想:「我沒有力氣了。」然而,他還是不停地在工作,保證各種見面,下達各種命令,但是所有的方式都是機械化的。在去和女兒會合之前,他從口袋裡拿出了愛德華的速寫本,又把它放到抽屜里。儘管從來沒在第三個人面前打開過這個本子,他還是經常把它帶在身上,裡面的內容也熟記於心。像這樣不停地挪動,這個本子最後總會壞掉,所以需要好好保護,也許需要裝訂起來。他從來也不關心這個繁重的、看似極其乏味的工作。況且還有瑪德萊娜,只不過她有其他要操心的事……佩里顧先生常常覺得很孤獨。他關上抽屜,離開了房間去和女兒會合。他是怎樣讓自己落到這步田地的呢?這只是一個擔心害怕的男人,換來的結果卻是沒有任何一個真正的朋友,只剩下關係以及瑪德萊娜。但是這並不是一回事,人們不會對女兒說同樣的話。而且現在,她……還處於這樣的狀態。很多次,他都試著去回憶那些作為父親的日子,可是卻未能成功。他甚至還十分驚訝自己居然只保留了這麼一點兒記憶。在工作中,人們都稱讚他的記憶力,因為他總能列舉出一個公司委員會的全部事情,即便是這個公司已經在十四年前就被別的公司吞併了。而家裡的事,什麼也記不住,或者說只有一丁點兒。無論如何,只有上帝知道家庭對他來說有多重要。而現在,他的兒子已經死了。可以說他就是為這個原因才如此拚命,如此費盡心機地工作:他的子女們。為了保護他們,讓他們能夠……這就是全部。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家人的畫面很難印在他的腦海里,所有場景都是一樣的。聖誕晚餐、復活節聚會、各種周年紀念日看起來都一樣,只是一場重複了許多次毫無差別的場景,而這裡剛好還有一些轉折,和妻子一起度過的聖誕節和沒有妻子的聖誕節,戰前的星期天和現在的星期天。總的說來,這些差別太小了。他也記不住任何關於妻子懷孕期間的事了。也許有四件事,他認為還存在記憶里,這些回憶全部匯聚成唯一的一個畫面,他不知道記住的是哪一個,或者沒有記住的又是哪一個,說不清楚。偶爾,也只能浮現出幾個畫面,這不過只是靠近真實情況的產物罷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看著瑪德萊娜坐著,雙手放在已經變圓的肚子上,他感到驚訝,想起了妻子也曾經這個樣子過。他很高興,還有點兒自豪,浮現在腦海里的所有懷孕的女人都有一點兒相似,他把這種相似看成是一種勝利,證明自己不是冷血,對家人還有情感。正是因為還有情感,他才討厭自己過多地為女兒操心。而且,還是在現在的狀態下。他寧可像往常一樣承擔一切,但這不可能了,也許自己期待得太多了。

「我沒打擾到你吧?」他問道。

他們四目相對。現在的狀況對誰來說都不太舒服。對她來說,佩里顧先生沉浸在愛德華死亡的痛苦中,似乎突然一下就老了許多。而對他來說,女兒懷孕後沒有了魅力:和佩里顧先生看到的一些女人一樣,瑪德萊娜沒有那種成熟的風韻,這種爆發的光芒不過只是一種無聲的喝彩,一種和別的女人分享的自信罷了。瑪德萊娜只有胖,沒有其他。一切都進展得十分快,整個身體抵到了臉,佩里顧先生心裡感到難過,因為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即使是懷孕的時候,她也長得不漂亮。他不相信自己的女兒是幸福的,他認為她只是滿足於現在的狀況。

不(瑪德萊娜對著他笑了笑),他沒有打擾到她,她說道:「我發獃呢。」但是,事實不是這樣的,他確實打擾到了她,而她也不是在發獃。根據她對父親的了解,如果他採取謹慎的態度,那說明想要表達些什麼,這也是她所擔憂的。她強顏歡笑著,用手掌拍拍身邊的位子,邀請他坐過來。父親坐了下來,這仍然是一場兩人關係的賭博,他們保持現狀也是出乎意料的。他們用一樣的話敷衍對方,潛台詞就是大家都明白對方是怎麼回事。佩里顧先生還會親吻女兒的額頭,然後堅定地走開,因為他們之間簡簡單單,沒什麼可說的。然而,這一天卻例外,他沒有話,因為現在不僅僅是關係到他們自己。在那個並不專屬於一個人的親密關係中,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相互依賴的方式讓他們感覺到難受。

瑪德萊娜常常握著父親的手,她一反常態地偷偷地嘆氣。他打算和她對峙,可能還要大吵一架,而她卻一點也不想。

「莫里厄將軍給我打了電話。」佩里顧先生開始說道。

「見鬼……」瑪德萊娜笑著回答道。

佩里顧先生猶豫著要怎樣回應,然後決定選擇最適合他的方式,他認為至少這樣應該表現出作為父母的威嚴和權威。

「你丈夫……」

「你是想說,你的女婿……」

「如果你不介意……」

「事實上,我想……」

佩里顧先生幻想有一個兒子,一個和自己一樣的男孩。如果是女孩,這種相似卻讓他受傷,因為女人總是用迂迴的方式來激怒男人。例如,這種詭辯的說話方式,暗示別人不要說丈夫的壞話,不要提到那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父親的女婿。他抿緊嘴唇,必須要考慮「他的處境」,得注意一些才行。

「無論如何,這沒用……」他指責道。

「那麼又是什麼呢?」

「他做生意的方式。」

一說出這個字,佩里顧先生就不再表現得像父親一樣。在他看來,問題一下就能解決,因為在做生意這方面,他了解所有的狀況,麻煩最終都能解決。他把一家之長看作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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