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3月 26

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思想簡單,為人粗魯,自以為是,他的粗俗常常弄得對方十分泄氣。比如,他總是忍不住認為比自己矮一些的萊昂·雅爾丹-博勒的智商很低。萊昂對於被剝奪了才智感到羞恥,所以普拉代勒總是能在爭論中獲勝。在這場至高無上的霸凌中,除了身高的問題,還有另外兩個原因,一個叫作伊馮娜,一個叫作丹妮絲,他們分別是萊昂的妹妹和妻子,這兩個女人都是亨利的情婦。第一個和亨利在一起一年多了,第二個則是從亨利結婚的前一天才開始的。婚禮的前一天,亨利覺得十分刺激,就連婚禮都變得可以忍受了。自那天以來,他總是得意地告訴他的好友們:「雅爾丹-博勒家裡,就只有他母親沒有搞到手了。」這個笑話引起所有人大笑,因為雅爾丹-博勒太太是個保守的、品格高尚的母親。亨利帶著一貫粗魯無禮的腔調,還不忘補充道:「這就是原因。」

總之,十足的傻瓜費迪南·莫里厄和性能力低下的萊昂·雅爾丹-博勒,亨利根本就不把這兩個合伙人放在眼裡。直到現在,他都行動自如,不受約束地籌備著一切,眾所周知,他的辦事方法靈活而快捷,而所謂的合伙人只滿足於收到他們自己的分紅。亨利也不會告知他們任何具體的情況,這是「他」的公司。他很容易地就繞過了許多障礙,現在還不需要急著去考慮這些事。

「只不過,這一次更加麻煩了。」萊昂·雅爾丹-博勒說道。

亨利打量著他整個身體。當和他交談的時候,亨利總是讓自己站著,這樣就會逼著萊昂抬起頭,就像是為了看到天花板一樣。

萊昂快速地眨了眨眼,想要說些重要的事情,但是面前的這個男人卻讓他感到害怕,所以他恨他。聽說自己的妹妹和亨利睡過,他難以忍受,但是他還是為此會心一笑,就好像自己是幫凶,甚至還教唆亨利去干這件事情一樣。當關於妻子丹妮絲的聲音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這種羞辱讓他有了想死的心情。因為有錢才娶到了一個漂亮的女人,他從來就不對她的忠誠抱幻想,而奧爾奈·普拉代勒正好就是這個壞消息的主角,這比任何事情都要痛苦。丹妮絲,她呢,總是不會正眼看萊昂。她只是想要快點結束他們的婚姻,因為對方很有錢。從結婚的那一天開始,她的眼神里就表現出一種優越感,而他卻沒有任何辦法來反駁她分房睡的決定,所以每天晚上都會關上自己的門,各睡各的。她想:他不是娶了我,而是買了我。她並不是冷酷無情,要知道,在這個時期里,女人們的態度都十分不屑。

至於萊昂,由於他們的姦情讓自己的尊嚴受損,要時常近距離地見到亨利,這讓他處於一種窘迫的狀態。似乎這段夫妻的關係還不夠多災多難!他憎恨普拉代勒,以至於希望他們和政府那個奇妙得叫人難以置信的合作徹底失敗,連最小的努力都不願意付出——失去的不太可能對他造成傷害,他甚至想要合伙人面臨破產的窘境。但是這不僅僅只是錢的問題,還有名譽的問題。從各處聽到的聲音讓人十分不安。要是離開奧爾奈·普拉代勒,那麼很有可能最後會和他一起去死,而這件事,永遠不能發生!這樣拐彎抹角地說話,沒人知道真實的情況是什麼,但是,如果要說到法律上來的話,那麼這就是犯法……不法的行為!萊昂認識一個同屆的同志,他被迫在省政府當一名公務員。

「親愛的朋友,這似乎不太好,所有這些……」他帶著擔心的語調說道。

那真正的情況到底是什麼呢?萊昂沒能打聽到,同樣,這位在省政府工作的同志也不知道。或者說,更糟糕的是,他知道也不說。萊昂都已經想到了會被法院傳訊。一個雅爾丹-博勒家族的人被傳訊!這讓他心神不寧。更何況他什麼也沒幹啊!但是要去證明自己……

「為難,有什麼讓你如此為難的?」亨利冷靜地說道。「這個,我不知道,我……不是應該你來告訴我怎樣辦嗎?」

亨利噘著嘴,一副不知道情況的表情。

「彙報的問題……」萊昂又說道。

「啊,你是說這個啊?沒事,什麼問題也沒有,都解決好了!只是個誤會而已。」亨利叫喊道。

萊昂看起來還不準備要對這個話題放手。他堅持說道:

「就我所知的……」

「什麼?你知道什麼?啊?你知道什麼?」亨利大聲吼道。

毫無預料地,他的態度就從虛假的和善變成了惡言相向。萊昂最近這幾個月都十分留意普拉代勒,他考慮過很多事,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比如他發現普拉代勒總是疲憊不堪,他不禁想到這都是丹妮絲造成的。不過亨利也有很多麻煩事,就算做一個疲憊的情人,也是一個快樂的情人。他總是很緊張,比起以前更加急躁,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像這樣突然發怒……

「要是問題都解決了,為什麼你還是這麼生氣呢?」萊昂大膽地問道。

「親愛的萊昂,我受夠了承擔責任,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處理的!費迪南和你,你們只關心自己的分紅,是誰花時間來籌備、下命令、監管和付錢?你嗎?哈,哈,哈!」

這笑聲令人十分不愉快。萊昂一邊想著這件事情的後果,一邊回應著對方的話,就好像他看不見他一樣,接著說道:

「能幫你再好不過了,是你自己不願意接受的!你總是回答說你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亨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算什麼回答?費迪南·莫里厄不就是個傻子,萊昂則是個毫無才能的人,他身上沒有什麼值得期待的。說到底,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姓氏、他的關係、他的錢,所有這些不相關聯的事,萊昂算什麼呢?一個被戴了綠帽子的人,僅此而已。不到兩個小時以前,亨利才離開他的妻子……另外,這實在是太痛苦了,每當離開的那一刻總是要雙手打開,展開雙臂,這種裝腔作勢令人作嘔……確確實實地說,他已經開始受不了這個家了。

「我親愛的萊昂,這些對你來說太複雜了。複雜歸複雜,但是你放心,這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想要讓人安心,但是現在的態度又完全相反。

「畢竟我聽說……」萊昂強調道。

「還有什麼?省政府的人說了什麼嗎?」

「他們有些擔心!」

為了讓對方知道和明白這件事,萊昂果斷地爭論著,因為這一次不是關於妻子輕浮的瑣事,他在普拉代勒公司的股份也不可能會下跌。這當中摻和了政治的問題,他擔心自己會陷入一種無法控制的危險狀況,最後只能無可奈何地選擇被帶走。

他補充道:

「公墓是個太敏感的事……」

「是嗎?還真讓人想不到呢。『太敏感』!」

「當然,事關人命呢!現在,大家都很聰明,這是一個醜聞!這個議會……」萊昂指責道。

啊,這個新的議會!從去年停戰以來,在11月最初的那些選舉中,國民政團從退伍軍人那裡獲得了壓倒性的多數票選,幾乎有一半之多。這是一個宣揚民族主義的愛國政黨,又被稱為「藍色陣營議會」,因其所佔席位的法國士兵的軍服顏色而得名。

用亨利的話說,萊昂白踩到狗屎運了,這點他算是說對了。

正是因為這個多數派執政黨,亨利才能在這個政府的買賣中撈到最好的部分,積攢財富的速度就像光速一樣,還重建了薩勒維耶的老房子,四個月內就完成了三分之一,有些時候,現場的工人達到四十人之多……但是這些議員們仍然是他最大的威脅。這個英雄團體在他們「為國犧牲的死者」的所有問題上吹毛求疵。他們總是用一些高尚的辭彙來形容這些事情!「啊,我們沒法給退伍士兵支付合適的退伍金或者為他們安排工作,但是現在,我們應該要體現出我們的道德情感。」

這就是人們向他暗示的事情,是戰爭撫恤金和安置事務部向亨利要求的。不是命令他,而是「請求他」。

「親愛的朋友,一切都像你想的那樣嗎?」

他是馬塞爾·佩里顧的女婿,因此在對他說話的時候總是比較圓滑。和一個將軍的兒子以及一個議員的兒子合夥,還得表現出禮貌的態度。

「哦,省政府的彙報……」

他假裝在尋找回憶,然後突然一聲大笑:

「哦,省長普萊爾澤科!不,沒什麼,小事一樁!不過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政府里總是有些吹毛求疵的傢伙,這個災難是不可避免的。不,再說彙報這事已經結了!我親愛的朋友,你想想看,省長几乎都道了歉。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真的。」

於是,他接受了這個所謂的知心話,或者說,分享了這個秘密:

「但是,還得小心一點兒,因為有一個內閣的小職員會來檢查,那人可是挑三揀四,十分古怪。」

要記住的就這些了,「小心一點兒」。

迪普雷曾經給他描述過這個人:梅蘭是個愛刺探別人隱私的人,一個守舊派。他看起來就像個壞蛋,疑心重。普拉代勒無法想像他到底是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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