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 24

因為沒人知道約瑟夫·梅蘭長什麼樣,四個負責接待的人打算等火車一到站,就請站長廣播,然後再舉著寫著梅蘭名字的牌子……但是,這些接待方式中沒有一個看起來能夠與他政府內閣專員的地位相配。

於是,他們選擇一起站在站台,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守候,因為,事實上,在夏齊埃-馬爾蒙站下車的人不是很多,總共也就三十來個,如果有來自巴黎的公務員,一眼就看得出來。

然而,他們卻沒看見他。

首先,從火車上下來的人並沒有三十個,只有十個不到,他們中,沒有一個像政府的專員。當最後一個乘客走出車門,車廂變得空蕩蕩一片,四個人面面相覷;軍士圖尼耶後腳跟在地上磕了磕,夏齊埃-馬爾蒙市政府的官員保羅·沙博爾大聲地擤了擤鼻涕,法國全國退伍軍人協會羅蘭·施耐德——死亡士兵家屬代表,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剋制住不讓自己發怒。所有人都走了出去。

迪普雷只管接收部級特派員要來的信息;他浪費了很多時間準備這次來訪,比他花在他們公司其他六個工地的時間還多,害他東跑西顛,結果卻被放了鴿子。真夠讓人泄氣的。一出來,四個人就直接走向轎車。

他們的精神狀態是一樣的。內閣專員竟然沒有來,他們都感到很失落……不過也還有一些寬慰。因為不用擔心任何事情,當然迎接到訪的工作是精心準備好了的,但是視察工作就是視察工作,那些事情說變就變,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

自從中國工人在唐皮耶墓園出了事,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就忙得不可開交,心情也非常不好。迪普雷一直跟在他身後,聽著他的吩咐,不敢反駁。他應該動作更快一點,僱用更少的員工,只要沒人發現就鑽各種空子。自從僱傭迪普雷以來,普拉代勒就承諾給他漲工資,可是這件事一直沒有落實。相反,他會常說:「迪普雷,我能信任你吧?」

「部長大人至少也應該來個電報通知一下啊!」保羅·沙博爾抱怨道。

他搖了搖頭,心想:把我們都當什麼了?我們都是為共和國奉獻的人,至少也應該提前通知一下才對。

然後,他們離開了火車站。正準備上車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低沉又嘶啞的嗓音:

「你們是公墓的人嗎?」

這是一個有些年老的男人,腦袋很小,身體卻很大,看起來空蕩蕩的,就像是被吃過的家禽的骨架。他的上肢很長,臉色紅潤,額頭很窄,短髮搭下來,差不多低到和眉毛連在了一起,臉上一副憂傷的神情。要補充說明的是,他的穿著像個十足的傻瓜,儘管天氣很冷,他那身過時的戰前男士禮服仍然敞開著,裡面還有一件栗色的天鵝絨夾克,衣服上面沾滿了墨漬,僅剩的兩顆扣子還掉了一顆。身下的灰色長褲沒有任何樣式,最為特別的,就是那雙巨大的鞋,尺寸大得誇張,大到幾乎像《聖經》里的鞋。

四個人看得都說不出話來。

呂西安·迪普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問道:

「你是梅蘭先生嗎?」

內閣專員的舌頭抵著牙齦,發出很小的聲音,就像是為了剔出牙縫裡的食物一樣,嗤的一聲。得花點時間來明白他想要幹什麼,事實上,那不過只是弄假牙的動作,一個足以令人惱火的習慣性動作;去公墓的路上,他一直在這樣做,不免讓人想給他一根牙籤。從他的舊衣服、又大又髒的鞋以及整個面容中能預感到,而且從火車站一出發就可以確定:這個男人聞起來不太好。

在路上,羅蘭·施耐德正好可以大刀闊斧地評論他們現在正在穿越的地區,全都是些關於軍事地理戰略的理論。就像沒有聽到一樣,話才到一半,約瑟夫·梅蘭就打斷了他,問道:

「中午……我們可以吃雞肉嗎?」

他的話中帶著一些鼻音,還有些不客氣的味道。

1916年,凡爾登戰役開始了,十個月里死了三十萬人,夏齊埃-馬爾蒙離前線不遠,戰時還有路可以通,離戰地醫院也很近,於是成了埋葬死亡士兵的理想之地。不斷變化的軍事駐紮地以及戰略上的風雲巨變使這裡好些地方數次陷入混亂,在這四面廣闊的土地上埋著超過兩千具屍體,然而,沒有人真正了解具體的死亡人數,甚至還有人說五千,這也不是不可能的,這場戰爭已經打破了所有的紀錄。這些臨時的墓地使得檔案記錄、設計方案、清單統計建立起來,但是,在這十個月里有一千五百萬或者兩千萬的炸彈掉到你的腳下,有時候,每三秒就有一個炸彈掉下來,處於這種悲慘可怕的環境下,還要埋葬比預計兩百倍以上的士兵,這些檔案記錄、設計方案和文件的價值就顯得有限了。

國家決定在達爾梅維爾建立一個大型的公墓,以緩解附近墓地的壓力,尤其是夏齊埃-馬爾蒙。由於不知道要挖掘、運送和重新在公墓里安葬多少具屍體,所以很難去制定一個合同。政府選擇了一次性付清所有費用。

這是一筆雙方都滿意的買賣,沒有競爭,普拉代勒獲得了最後的競標。他計算過,要是人數達到兩千的話,那麼賺的錢就可以用來支付修理薩勒維耶的馬廄一半的錢了。

如果有三千五的話,就可以修復整個馬廄。

要是超過四千,他還可以翻修鴿棚。

為了討好老闆,迪普雷帶了二十來個塞內加爾工人到夏齊埃-馬爾蒙,普拉代勒上尉(迪普雷仍然這樣稱呼他,已經是一種習慣)當場就決定僱用這一小群額外的工人。

工地開動了起來,在士兵家屬的要求下,工人們開始了挖掘工作,確保能找到那些死亡士兵的屍體。

全部家屬都在夏齊埃-馬爾蒙下了車,行進的隊伍中哭泣聲、呻吟聲不斷,驚惶不安的小孩和彎腰駝背的年邁父母平穩地走在排成直線的木板上,以避開滿地的泥漿;十分不湊巧地,在這一年的這個時期里,天一直都在下雨。然而,這也有好處,在傾盆大雨中,挖掘工作變得很快,沒有人能夠真正堅持很久。為求慎重起見,原本議定將這份工作託付給法國工人,因為如果是由塞內加爾人負責的話,某些家庭會相當震驚:工人們會不會將挖掘他們兒子的工作看成是一件不重要的事,到底應不應該信任這些黑人呢?在到達公墓的同時,他們遠遠地看到,全身濕透了的黑人正在鏟開泥土,轉移貨箱,小孩們的眼睛一直盯著那裡看。

家屬的隊伍在那裡停留了很久。

每一天,普拉代勒都要打電話詢問情況:

「好吧,迪普雷,這些破事兒就要完成了吧?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呢?」

接著,工作最重要的部分開始了,那就是挖掘出其他士兵的屍體,運送到達爾梅維爾軍事公墓。

這項工作不簡單。屍體已經按照規定編號分類,這不存在問題,因為刻有士兵名字的十字架仍然在製作中,而且還有其他的一批人還需要確定。

靠著找到的軍人身份確認牌,許多士兵已經被安葬好,但是並不是全部,還遠著呢;往往,從他們身上或者口袋裡發現的物件來對他們真正的身份進行調查,然後將屍體放到一邊,排好編號,等著最後的結果,人們會找到所有的東西,有時候想要挖的地方太多,就只能找到很少的東西……於是,就只能刻下「無名士兵」。

工地的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工人們已經挖出了將近四百具屍體。滿滿一車又一車的木棺被運送到目的地,一組四人的團隊負責轉載和固定,另外一組人將木棺抬到墓地附近,然後轉移到貨車上,再運送到達爾梅維爾公墓,在那兒,普拉代勒公司的人就可以著手埋葬的工作。他們中的兩個人負責彙編、記錄和統計。

內閣專員約瑟夫·梅蘭走進了公墓,他就像是帶領一個迎神隊伍的聖人。當走過水坑時,他的那雙巨大的鞋濺起了不少泥水。正是這個時候,大家才發現他拿著一個很舊的皮包。儘管皮包里塞滿了各種文件,但是它看起來就像一張紙,快要從他的長手臂的邊緣飛出去。

他停下了腳步。在他身後,迎神隊伍也停了下來,大家都有些擔心。他看了很久周圍的環境。

一股屍體腐爛後嗆人的味道瀰漫在整個公墓的上空,直接向你撲過來,就像一朵被風吹過的雲,混合了一種剛從土裡挖出來的木棺的味道,又或是一種物品在長時間放置後的味道,必須立馬當場燒掉。天空的雲層壓得很低,天氣十分陰沉,到處都是正在轉移的木棺和正彎著腰在挖土的人。兩輛卡車的發動機一直運作著,這時,工人們用盡全力徒手從下面拉起木棺。梅蘭動著假牙,牙齒嗤嗤作響,看過去,還有兩片起皺的厚嘴唇。

這就是他現在所處的狀況。

作為政府職員近四十年的他,現在正面臨著退休,因此,政府便派他來公墓巡視。

梅蘭接連為移民地部、總軍需部、商務部副秘書長辦公室、工業產業部門、郵電部郵政總局、農業與糧食部工作過,三十七年的職業生涯,三十七年都被丟到全國各地去,錯過了一切,他被曾經所有的職業一一打敗。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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