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 22

不。食指來回移動,就像汽車雨刷一樣,但手指的速度更快。這是一個堅定的、決定性的「不」。愛德華閉上眼睛,阿爾伯特的回答早在他預料之內。他是一個害羞的、膽怯的人。即使在沒有危險的狀況下,做個無關緊要的決定都要花上好幾天時間,更別說賣紀念碑了,而且還要帶著現金逃走!

愛德華認為問題的關鍵在於:搞清楚阿爾伯特是不是能在一個合理的時間範圍內接受這件事,因為好主意最後總是容易泡湯。從那些讓他如饑似渴的報紙中,他預感到:當市場對紀念碑的需求飽和時,或者不久後,當所有藝術家和鑄造廠一窩蜂地沖向這個生意時,就已經晚了。

要麼現在就做,要麼立馬放棄。

在阿爾伯特看來,那就是永遠不要做。還是食指的動作,不。

愛德華仍然固執地要繼續他的工作。

一頁接著一頁,紀念品樣冊快做好了。他剛剛從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那兒得到靈感,孕育出了一幅十分成功的畫像——《勝利》,只不過這是一個戴著頭盔的法國兵,這個模型一定會令人神魂顛倒。下午快結束的時候,路易絲又來了,因為之前他都是一個人待在家裡,所以還有些時間去思考,去嘗試回答本來就存在的所有問題,去完善那個自己都得承認不簡單的計畫。和他想的不一樣,儘管他努力解決一個又一個問題,但是仍然不斷出現新的麻煩。雖然有這麼多的阻礙,但他深信不疑,堅定地認為這件事不會失敗。

現在真正的好消息是:他帶著一種出乎人意料的熱情在工作,而且還有些過火。

他憧憬著這個計畫,帶著無比興奮的心情,他全身心陷了進去,因這件事存在而存在。在找回了煽動性帶來的快樂和惡作劇的天性後,他又變回了原本的那個自己。

阿爾伯特為此感到高興。這樣的愛德華,他從來就沒看到過,除了遠遠地,在戰壕裡面。看著他恢複,正是對自己堅持的最大回報。對於愛德華的事業,他斷定這件事不會成功,因此幾乎都不用為此焦慮。在他的眼裡,這件事徹底行不通。

在開始這場力量的競爭時,兩個男人之間,一個在進攻,一個在抵抗。

像往常一樣,勝利不是站在力量那邊,而是傾向消極的一方。在足夠長的一段時間裡一直保持否定的態度,就足以讓阿爾伯特獲得最後的勝利。對他來說,最殘酷的不是拒絕這個瘋狂的計畫,而是辜負愛德華,將他那重新找回的巨大力量扼殺在搖籃里,把他重新打回他們生命的空白中,送到那個沒有希望的未來。

必須給他一些其他的建議……可具體是什麼呢?

況且,每天晚上,儘管沒有一絲情感的流露,他卻還要帶著一種體貼的言行,去讚美愛德華向自己展示的那些新畫作、新設計的石碑、新構建的雕像。

「我明白你的意思。」愛德華在談話的本子上寫了這一句話。大家都可以做出屬於他自己的紀念雕像。一面旗幟和一個法國兵,就有了一個雕像。拿走旗幟,換上一個「勝利女神」,就有了另一個。不需要費多大力氣,也不需要任何聰明才智,創意就會源源不斷,保證會大受歡迎!

阿爾伯特心想,啊,在這一點上,就有好多可以責備愛德華的,但是他又很有天賦,想了好多主意。特別是還製造出了一些大災難:替換身份,拿不到政府的補助,拒絕回到舒適的家,不做移植手術,沉迷於嗎啡,現在又要利用戰爭紀念碑詐騙……愛德華的好點子就是一堆大麻煩。

「你真的搞清楚這件事了嗎?」阿爾伯特問道。

他站到戰友的身前。

「干這蠢事……是褻瀆神靈的!從戰爭紀念碑上撈錢,是褻瀆墓地里的靈魂,這……違背了愛國精神!你要知道,儘管政府撥了點預算,但是大部分用作戰爭紀念的錢都來自哪裡呢?來自那些犧牲了生命的士兵的家庭!來自那些寡婦、父母、孤兒以及戰友啊!這太可怕了,和你相比,朗德呂都像天使。整個國家的人都會追著你,所有人都會反對你!一旦被抓,你會恨不得立馬上斷頭台。我可是知道你的腦袋,你早就跟它鬧翻了吧。我還想好好留著我的呢!」

阿爾伯特一邊咕噥著一邊回到工作中來,心想,這真是愚蠢的計畫!但是他又轉過身,手上還拿著抹布。從他拜訪佩里顧先生家的那天開始,普拉代勒上尉的樣子就一直糾纏著他,就在剛剛,那張臉又一次出現了。他腦海里,突然孕育了一種強烈的報復計畫。

報復的時間到了。

這件事情一目了然。

「我要告訴你,發自內心來說,得讓普拉代勒上尉也嘗嘗子彈的味道!這就是我們要做的!因為我們今天的生活,所有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

愛德華好像並沒有被這個新的想法說服。他懸著手,停在紙的上空,有些懷疑。

「好啦!看起來你似乎忘了他,普拉代勒!他和我們不一樣,榮歸故里,帶著他的勳章、軍功章,還有軍官撫恤金!我很確定戰爭給他帶來了很多很多好處……」阿爾伯特補充道。

阿爾伯特自問:難道他就有資格得到這麼多嗎?答案就在問題中。現在看起來,打敗普拉代勒對他來說就是一件如此明顯的事。

他大聲說:他的那些獎章和功績,我啊,可以想見他的婚姻多半很幸福。拜託,他可不是什麼英雄,像這樣的人,千金小姐居然要搶破頭。我們在慢慢地爛掉,而他呢,多半都干出一番大事業了。你覺得這合乎道德嗎,你說說看?

令人驚訝的是,阿爾伯特卻沒有從愛德華那裡得到他想要的支持。他的戰友抬起眉頭,只關心手下的紙。

「所有這一切,首先是戰爭的錯。沒有戰爭,就沒有普拉代勒。」

阿爾伯特差點沒喘過氣來。他很失望,當然,更多的是極度的傷心。他清楚地發現,這個可憐的愛德華已經不再腳踏實地了。

兩個人重複過很多次這樣的談話,然而,交談總是同一個結果。阿爾伯特以靈魂的名義幻想著報仇。

「你自己負責這件事吧。」愛德華寫道。

「好吧,是的,要做的事,當然是我自己來。你不要嗎?」

不,他可不想。報仇無法滿足他對正義的追求。抓住一個人要他為自己負責,對愛德華來說還不夠。儘管現在不打仗,但是愛德華卻向戰爭宣戰,用自己的方式來做這件事,或者用其他的話來說:這是他的風格。倫理道德不關他的事。

看得出,兩個人都在繼續撰寫屬於自己的故事,或許已經不再是同一個故事。他們都在思考是否應該只寫下他們自己的東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你有你的,我有我的。

當阿爾伯特意識到這件事時,他寧可想其他的,也不要這樣。瞧,佩里顧先生家那位漂亮的女僕人現在還在他腦子裡打轉,天哪,她那小巧可愛的舌頭,還有那雙他再也不敢穿的新皮鞋。他給愛德華準備好肉和蔬菜混合的湯汁,每個夜晚,這個小夥子都要重複談到他的計畫,真是個極其固執的人。阿爾伯特一點也不讓步。既然道德因素不能讓自己在這場爭論中獲得最終的勝利,他只能求助於這樣的理由:

「要做你想做的事,你得考慮到,必須建立一個公司,提供證件,你想過這個嗎?就算最後把你的樣冊給扔了,我們也跑不了多遠,告訴你,他們很快就會逮住我們的。在逮捕和行刑之間,你幾乎就沒有時間喘息。」

似乎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動搖愛德華的決心。

「還需要一些房間和辦公桌!你要戴著你那些深黑色的面罩來接待客人嗎?」阿爾伯特憤怒地說。

愛德華癱在長沙發上,繼續翻閱畫著紀念碑和雕像的畫冊。這都是一些風格練習。讓事物變醜不是每個人都能辦到的。

「還要有電話!然後是接線員、打字員……還有銀行賬戶,前提是你有錢……」

愛德華忍不住安靜地笑了起來。他戰友的聲音中帶著驚恐,就好像是要拆了埃菲爾鐵塔,重新修建,而且還要比以前高一百米。阿爾伯特感到惶恐。

「對你來說,一切都很容易,不用出門,一直待在家裡……」阿爾伯特繼續說道。

他咬住嘴唇,但話已出口,想收回也來不及了。

當然這是公正的,但愛德華受傷了。馬亞爾夫人常常說:「我的阿爾伯特,他本質是不壞的,是個善良的人,但不夠圓滑。所以,在生活上一事無成。」

唯一一個讓阿爾伯特稍微動搖、不再一味排斥的原因就是錢,能讓愛德華隨心所欲的錢。的確,他花了很多錢。整個國家上上下下正沉浸在紀念死亡士兵的狂熱中,和對倖存者的態度不成比例。錢是一大理由,因為阿爾伯特掌管著錢,也知道什麼叫作花錢容易掙錢難。什麼都需要錢,香煙、地鐵票、食物。愛德華卻貪婪地憧憬著未來,成為百萬富翁,擁有小轎車,住進大房子……

還有女人……

在這件事情上,阿爾伯特開始變得緊張不安,我們可以設法擺脫困境,但是感情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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