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 19

「先生,您好!」

佩里顧先生比阿爾伯特想像的還要矮。人們常常以為那些強者很高大,而每一次都驚訝地發現他們不過和平常人一樣。另外,要說正常,他們其實並不正常。阿爾伯特看得很清楚,佩里顧先生有一種一眼就能看穿你的神情,一瞬間就能控制住你,連他的笑容也一樣……這些笑容不常出現,他和鋼鐵一樣,冷冰冰的,臉上時常掛著超出常人的堅毅表情,他就是人類社會的統領,是那些決定戰爭的人。阿爾伯特有些害怕,不知道怎樣才能矇騙過這樣一個人。他又看了一眼大廳的門,每一秒都害怕普拉代勒上尉會走進來……

佩里顧先生很有禮貌,伸出手指了指扶手椅,然後,兩個人坐了下來。他只要眨一下眼睛,僕人們立馬就會推來擺放著拼盤和美酒的小推車。那位漂亮的女佣人站在一群僕人之間,阿爾伯特試著不去看她,佩里顧先生很有禮貌地看著他。

阿爾伯特想不明白為什麼愛德華不想回到這裡,他一定有難言之隱。看到佩里顧先生,他大概明白了,這樣做都是為了擺脫這樣一個人的存在。他是個冷酷的傢伙,沒有任何可以奢望的,他是從專門的合金工廠「生產」出來的,就像手榴彈、炮彈、炸彈一樣能把你殺死,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發現,你就只剩下一塊碎片。阿爾伯特的雙腿說出了他的心聲,它們老哆嗦著想站起來。

「馬亞爾先生,你想來點兒什麼嗎?」瑪德萊娜一邊大笑著一邊問道。

他啞口無言,還能要什麼?他完全不知道怎麼辦,在重大場合或者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有時會喝點兒卡巴度斯蘋果酒,在富人家是不會有人問主人要一杯普通燒酒的。要緩解現在的氣氛,他一點兒想法都沒有。

「那你想來杯香檳嗎?」瑪德萊娜建議道。

「我,真的……」阿爾伯特不喜歡有氣泡的酒,他大膽說了出來。

一個手勢,一段長時間的安靜後,總管拿著冰桶出現了,他打開香檳,像要慶祝什麼,優雅地抓住了軟木塞。佩里顧先生已經等不及了,做了個手勢,說著:「來,來,喝!我們時間可不多。」

「你跟我兒子很熟?」最後,他俯身靠近阿爾伯特說。

阿爾伯特明白這一刻晚宴就開始了,除了這個沒有別的了。佩里顧先生正詢問著自己兒子的死亡,女兒也在一旁看著,不過,普拉代勒不在這場劇里,這是佩里顧家族的事。於是,他舒了一口氣,看了看桌子,香檳正冒著氣泡。從哪裡說起呢?說什麼呢?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思考一下,但是他一個字也想不出來。

佩里顧先生琢磨著,認為應該再說點什麼,於是說道:

「我的兒子愛德華……」

佩里顧先生在想,這個小夥子到底認不認識愛德華。他本人不是還寫過一封信?大概人們不知道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只能隨便找人寫封信寄給士兵的家屬,這樣的事可能重複上演過很多次了,不過,他真誠的回答立馬就蹦了出來:

「是的,先生,我知道您兒子的事情,我常常和他見面!」

佩里顧先生想知道的關於兒子死亡的事立馬變得不再重要,而這位老兵所說的話卻反而變得重要起來,因為他講述的是一個活著的愛德華。泥漿里的愛德華,喝著湯的愛德華,分發香煙的愛德華,夜晚打著撲克的愛德華,那個遠遠坐著的、在黑暗裡彎著腰的、畫著畫的愛德華……阿爾伯特描述著他想像中的愛德華,而不是那個沿著戰壕走的人,在那兒,他們並不熟悉。

對於佩里顧先生來說,這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痛苦,想想甚至還不錯。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出來,這樣真誠的笑容,瑪德萊娜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請允許我這樣冒昧地說,他特別喜歡開玩笑……」阿爾伯特說。

他講述著,說著愛德華的英勇行為,那天,就是那天,我想起來……這並不困難,不管是誰的故事,只要是好的,他都放到了愛德華身上。

佩里顧先生再一次認識了他的兒子,這些會不會讓他太驚訝?(愛德華真的說了這些嗎?就像我說的那樣,先生!)沒有什麼可以讓他驚訝的,因為他從心裡承認他從來就不了解自己的兒子,所以說什麼都可以。一些荒唐的故事:軍隊食堂、剃鬚皂、中學生笑話、士兵鬧劇等等。阿爾伯特很高興找到了一個不錯的方向,於是果斷決定繼續說下去。他說起那些關於愛德華的趣事,佩里顧先生擦了擦眼睛。香檳讓阿爾伯特壯足了膽,他肆無忌憚地說著,完全不考慮故事會發展到什麼地步,不停地講著各種玩笑話,比如,紋絲不動的哨兵、正在打牌的士兵四周都是兔子一樣大的老鼠,或者因為屍體散發出臭味,擔架員根本無法搜尋死亡士兵的遺體,他都當作玩笑話說了出來,這還是阿爾伯特第一次講述他的戰爭。

「瞧,有一天,您的愛德華,他這麼說……」

阿爾伯特大膽地、激情飽滿地、十分坦誠地說著,盡最大必要地描述,將這個混合的形象當作是愛德華,但是他面前正好坐著佩里顧先生,這個男人無論微笑或大笑,都有一副野獸的面孔,灰色的眼睛盯著你看,一下就足以平息你的熱情。

「他是怎麼死的?」

這個問題發出一種斷頭台的刀落下來那一刻的聲音。阿爾伯特停止了說話,瑪德萊娜自然又優雅地轉過身,朝向他。

「先生,他中了彈,那是在113號戰役中……」

話突然停了下來,他感覺到這麼明確地說「113號戰役」,這個詞本身應該就夠了,每個人都對這個詞有自己的理解。瑪德萊娜回憶起普拉代勒中尉在轉業複員中心給她講的那些事情,那個時候他們才剛剛認識,當時她還拿著告知愛德華死亡的那封信。佩里顧先生再一次情不自禁地想到那場113號戰役帶走了兒子的生命,換來了女婿的十字勳章。而這給阿爾伯特帶來的卻是一系列的事件,飛來的炮彈,向自己猛衝過來的中尉……

「先生,是一顆子彈。在113號戰役中,我們殺向敵人,您知道嗎,您的兒子是最勇敢的!而且……」他重複道,語氣十分堅定。

佩里顧先生緩慢地朝阿爾伯特靠了過去,阿爾伯特停止了說話。瑪德萊娜也彎下腰,有些驚訝又有些激動,像是要幫助他說一個很難的詞。直到現在,阿爾伯特才仔細觀察他,他在愛德華父親的眼中看到了和愛德華一樣的眼神。

他忍耐著內心的情感,然後淚如雨下。

眼淚掉到手上,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抱歉的話,這是一種強烈的悲痛,即便在塞西爾離開的時候,他也沒有感覺到這樣一種憂愁。整個戰爭的結束和孤獨的重壓都匯聚到了這個痛苦裡。

瑪德萊娜遞給他一條手帕,他開始一邊解釋一邊哭泣,大家都沒說話,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

最後,阿爾伯特大聲地擤了擤鼻涕。

「我很抱歉……」

在這樣一個真實的時刻,晚宴還沒開始就差不多結束了。難道還要共進晚餐?在阿爾伯特看來,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說清楚了。這樣結束讓佩里顧先生有些不太舒服,因為話已經到了嘴邊,還沒問出來,他也知道自己不會去問這樣的問題:愛德華有沒有提到過他的家?這不重要,他早已知道答案。

雖然有些累,但是他仍然一臉嚴肅,站了起來,說道:

「來吧,我的孩子。」他伸手將阿爾伯特從沙發上拉起來,「你得吃點什麼,這會讓你好過一些。」

接著,佩里顧先生就看著阿爾伯特狼吞虎咽起來。圓圓的臉,天真的眼睛……他心想,如果全是這種士兵,那我們是怎麼獲勝的?那些關於愛德華的故事,有多少是真實的?這隻能他自己去思考了。關鍵在於,這位馬亞爾先生的故事很少涉及愛德華本人在整個戰爭期間的經歷。他說的全是白天冒著生命危險,晚上在歡聲笑語中凍僵了腳的年輕人。

阿爾伯特吃得很慢,但很能吃,不一會兒就吃完了自己那一份食物,卻不知道怎麼稱呼為自己服務的人,他想看看菜單,眼神跟隨那一盤盤跳著芭蕾舞的菜肴來來回回。現在應該來一份甲殼類海鮮慕斯,一份肉凍,或者應該來份舒芙蕾,他很注意不讓自己顯露出像是在看演出時的驚訝表情,不表現出自己本來就貧窮的樣子。如果自己臉上有那麼一張裂開的大口,要是能代替愛德華,他也要再次回到這裡來吃下這些甜點,填飽肚子,欣賞這裡的裝飾,感受這裡的奢華,一秒也不猶豫,更別說這裡還有美麗的黑眼睛女佣人。僕人從大門進來,站在他身後,這阻礙了他去讚美所吃的那些美食,每一次門被打開,他都會綳直身體,轉過頭去,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飢腸轆轆的人,生怕錯過什麼似的盯著每一道菜的到來。

佩里顧先生永遠都不會知道他聽到的哪一部分是真實的,包括兒子死亡的那一點點細節。現在,這已不再重要了,放棄也許才能切斷悲痛。晚餐期間,他試著去回憶妻子的死,但是那些記憶太遙遠了。

在不間斷的對話後,阿爾伯特結束了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